「但是如果上家的目的不是在博彩市場本身賺錢，而是利用博彩市場的波動去影響另一個市場——一個可以做空的市場——那就不一樣了。」
「什麼市場？」林恩問。
「讓我查。」卡斯楚的眼鏡片反射著她螢幕上飛速滾動的資料流，綠色的數字在她瞳孔里跳動著，像是在她的眼球表面上演著一場沒有聲音的無聲電影。
桑切斯把鐳射筆放在桌上，擰開礦泉水瓶又喝了一口。
瓶子裡剩下的水不多了，他仰頭喝的時候瓶底翹得老高，能看到水在瓶口打了一個旋才流進他嘴裡。
他把瓶子放下，用拇指和食指捏著瓶頸，指腹壓在瓶蓋的羅紋上，一松一緊，塑膠瓶在他手裡發出咔咔的細微聲響。
「不管卡斯楚查到什麼，我們還有另一個方向要跟。」桑切斯說，「莫雷諾在審訊里提到他在薩拉多配製的化學混合物。
薩拉多是委內瑞拉和哥倫比亞邊境上的一個小鎮，過去十年被至少三個不同的武裝組織輪番控制過。
莫雷諾能在那裡設實驗室，說明他在當地有保護傘。
如果上家是透過薩拉多的渠道聯絡的莫雷諾，那條線可能比埃斯特拉達的金融線索更容易追溯。
我已經讓波哥大辦事處的人去查了薩拉多過去六個月的化學品採購記錄。
製造莫雷諾那種能力的化學混合物需要的原材料——工業級溶劑、催化劑、特定的有機化合物——這些都不是在普通藥店能買到的東西。
每一種都有採購記錄，每一種都有運輸單據。」
「化學品採購能追溯到上家？」邁爾斯問。
「不能直接追溯。
但能給我們一個地理輪廓。
如果上家同時僱傭了不止一個變種人——像莫雷諾說的，埃斯特拉達只是他接觸的中間商，上家還透過別的渠道聯絡過其他有類似能力的人——那麼這些化學品的採購記錄會在不同的地點出現相似的採購模式。
同樣的配方，不同的買家，同一個供貨商。
或者同樣的供貨商，不同的收貨地址，但收貨地址都在同一個區域內。
這些模式能幫我們畫出一張上家的活動地圖。」
林恩點了下頭，那個動作很小，下巴只往下低了不到兩英寸，像是在心裡確認了一件已經猜到了但需要別人說出來才能確認的事情。
「薩拉多這條線如果走通了，能告訴我們上家在哪裡。
金融這條線如果走通了，能告訴我們上家要什麼。
兩條線加起來——」
「就能知道他是誰。」桑切斯把空水瓶放在桌上，水瓶失去了他手指的壓力之後慢慢恢復了原來的形狀，塑膠殼彈回來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
「但金融這條線現在卡住了。
卡斯楚需要時間。」
「給我兩個小時。」卡斯楚頭也不抬，手指繼續在鍵盤上翻飛，「如果存在一個可以做空的關聯市場，我一定能在國際清算銀行的跨境交易資料庫里找到痕跡。」
邁爾斯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
窗戶正對著營地中央那條鋪著碎石的主路。
路上的碎石被傍晚的太陽照得泛著暖黃色的光，有個人正從路上走過去——是之前在餐廳里擦地的那個清潔工，推著一輛清潔車，車輪在碎石上顛簸，車上的清潔劑瓶子互相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那聲音被窗戶玻璃隔了一半，傳進來的時候已經變得很輕，像是有人在一百碼外用勺子敲玻璃杯。
「如果卡斯楚查到的關聯市場也是幌子呢？」邁爾斯沒有回頭，對著窗戶說。
他的呼吸在玻璃上蒙了一層很薄的霧氣，霧氣的邊緣很快就消散了，但中心還留著一塊，剛好是他嘴型的輪廓。
「什麼意思？」桑切斯問。
「這個上家已經給我們設計了一個幌子。
世界盃攻擊是幌子。
莫雷諾是幌子。
如果他能在第一層幌子外面再包一層幌子——讓我們以為他在博彩市場虧了八百萬，引導我們去查關聯市場，然後那個關聯市場其實也是個假的——那他真正要動手的地方，我們從一開始就沒在看。」
林恩看著邁爾斯映在窗戶玻璃上的臉。
玻璃反光把他的五官疊在了外面那條碎石路的影像上，看起來像是他的臉被印在了地面上，眼睛長在碎石縫裡，嘴巴被一個清潔車的輪子碾過去。
林恩在拖車裡那張行軍床上失眠的時候想過一模一樣的問題——如果你的對手每一步都比你快半拍，你怎麼確定你正在追的方向不是他讓你追的方向？
這個問題在理論上沒有答案。
在操作上有。
「不管他有多少層幌子，每一層都需要錢。」林恩說，「假護照要錢。
化學品要錢。
雇中間人要錢。
跨境轉帳要錢。
這些錢必須從某個地方來，經過某個系統，在某個環節留下痕跡。
上家可以設計資訊上的幌子——讓我們看到假的攻擊計劃，假的投注方向——但他沒辦法設計錢的幌子。
錢是真的。
每一筆轉帳都是真的。
莫雷諾拿到的那個信封里裝的錢是真的。
埃斯特拉達的七十萬是真的。
那八百萬的博彩投注也是真的。
錢不會撒謊。
它只會跑。
我們要做的不是猜他要幹什麼，而是跟著錢跑的方向走。」
桑切斯聽完這段話，從桌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
椅子腿和地面接觸的時候發出的聲音比剛才林恩那把椅子要響得多，因為他幾乎是把自己整個人摔在椅子上的，椅子的四條鋼腿同時著地，啪的一聲，乾淨利落，像法官落槌。
「你說得對。」桑切斯把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互相扣住，指關節上有一層長期在沙漠氣候下工作的人特有的白色干紋。
「我們把所有已知的財務資料重新整理一遍。
從莫雷諾入境的費用開始算——蛇頭的費用、交通費、假證件費。
然後是他在這裡的生活費——租房的錢、吃飯的錢、那部翻蓋手機的話費。
然後是埃斯特拉達的費用——假護照的成本、汽車旅館的房費、租車費。
然後是那八百萬的博彩投注。
每一筆錢從哪裡來，經過哪些帳戶，轉到哪裡去。
把所有數字放在一起，找它們的公約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