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楚從電腦螢幕上抬起眼睛,老花鏡滑到她鼻尖上,她用拇指把鏡腿往上推了一下。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白熾燈的照射下能看到瞳孔周圍有一圈更淺的褐色環紋,現在那圈環紋被螢幕反光照得幾乎看不見。
「公約數已經有了。」
「什麼?」
「我剛才把四個月前到今天所有涉及埃斯特拉達帳戶的資金流動全部匯出來了。
按照你的要求——每一筆,不管多小,全部標註來源帳戶和去向帳戶。
然後我把這些帳戶的開戶行資訊也拉了出來。
你猜怎麼著——四個月前埃斯特拉達收到的那七筆各十萬美元的轉帳,雖然來自七個不同的帳戶,但這七個帳戶在收到那筆錢之前的三天之內,分別收到了同樣金額的進帳。
進帳的來源是另外七個不同的帳戶。
再往前推三天,又是另外七個帳戶。
這是一條鏈條——每三天換一層帳戶,每層七個帳戶,層層巢狀。
標準的洗錢結構。」
「能穿透多少層?」林恩問。
「目前我追溯了六層。」卡斯楚把電腦螢幕上的一張圖表調出來給大家看。
圖表看起來像一棵倒著長的樹——樹根在最上面,是埃斯特拉達的帳戶,然後往下分出七根樹枝,每根樹枝再分出七根細枝,細枝再往下分,分到第六層的時候,整個圖表已經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小方框,每個方框裡都有一個帳戶號碼。
帳戶號碼太小,在投影儀上變成了一團模糊的灰色小字,看起來不像是金融資料,更像是某種昆蟲複眼的顯微照片。
「第六層之後呢?」桑切斯湊近了看。
「第六層之後,鏈條斷了。」卡斯楚用滑鼠圈住圖表最底部的一個帳戶,「這個帳戶——第六層的最後一個——把錢轉進了一個信託基金。
這個信託基金註冊在開曼群島,基金名稱是『加勒比陽光發展基金』,聽著就像那種你在機場書店裡隨手翻開一本金融雜誌時看到的GG。
基金的受益人名單是保密的,受開曼群島的金融隱私法保護。
按照正常程式,我們要拿到受益人名單,需要開曼群島金融管理局的配合——這個流程最快也要四到六周。」
「四到六周太長了。」林恩說,「有沒有別的方法繞過保密法?」
卡斯楚把老花鏡摘下來,用眼鏡腿敲了敲自己的下巴。
敲了三下,停了兩秒,又敲了兩下。
「有一個方法。
不透過開曼群島的監管機構,直接查這個信託基金在美國境內的關連帳戶。
開曼群島的基金如果在美國投資——比如買美國國債、美股、美國房地產——就必須在美國的銀行開設關聯帳戶。
這個關聯帳戶不在保密法保護範圍內。
如果這個『加勒比陽光發展基金』在美國有任何資產,我就能查到。」
「查。」
卡斯楚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轉回電腦前開始打字。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的速度比剛才更快了,按鍵聲從噼里啪啦變成了一片連續的、分辨不出單個鍵位的嗡嗡聲。
桌上那杯她喝了一半的咖啡已經完全涼了,咖啡表面結了一層很薄的油脂膜,在螢幕的光照下反射出一圈淡淡的彩虹色。
桑切斯站起來,走到投影儀旁邊,把牆上的畫面切換到另一份檔案。
檔案是墨西哥城辦事處發來的一份情報簡報,標題用西語寫著,下面有英文翻譯。
薩拉多被一個紅色虛線圈圈了出來,旁邊用小字標註:「人口:約四千。
主要經濟活動:可可種植、化學品走私。
已知武裝團體:三。
聯邦政府實際控制區域:零。」
「波哥大辦事處的人已經在薩拉多當地找到了一個線人。」桑切斯指著薩拉多旁邊的一個標註,「這個人以前是當地一個武裝組織的後勤採購員,專門負責買化學品。
去年被抓了之後轉為線人,交換條件是減刑。
他給了一份過去十八個月薩拉多地區所有的化學品採購清單。
波哥大那邊的人正在做交叉比對,看哪些採購組合能配出莫雷諾使用的那種混合物的配方。」
「配方是莫雷諾自己交代的嗎?」邁爾斯從窗邊轉過身來。
「是他在審訊里說的。
他用了五種主要原料,其中兩種是管制化學品,在哥倫比亞屬於限制銷售品。
剩下的三種是工業溶劑,任何一家化工原料店都能買到,但如果同時買這五種——任何一個有經驗的化工原料商都會知道買主在配製違禁品。」桑切斯用手指在投影幕布上點了點薩拉多的位置,幕布被他手指戳得微微凹進去一個坑,手指移開之後那個坑還留著,過了好幾秒才慢慢彈回來。
「這意味著上家如果想要僱傭莫雷諾以外的人——其他有類似能力的變種人——他需要一個能穩定提供這些原料的供應鏈。
這個供應鏈不可能憑空消失。
它會留下痕跡。」
林恩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面,離幕布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幕布織物上的紋理——那是投影儀的光照射在化纖布面上形成的細小網格,每一個網格里都有深淺不一的灰色。
他盯著薩拉多那個位置看了幾秒鐘,然後退後一步。
「薩拉多這條線繼續跟。
金融這條線也繼續跟。」他轉向桑切斯,「但我們現在還需要做一件事。
比賽的結果是合理的——阿根廷贏了,墨西哥贏了,巴西贏了。
這個事實本身沒有問題。
問題是——這個事實有沒有被人利用過。
不是操控比賽,是利用比賽。」
「利用比賽的結果?」桑切斯的眉頭皺起來,額頭上那條從髮際線延伸到眉骨的皺紋變得更深了,在投影儀的側光下像一條乾涸的河床底部那條最深最窄的裂縫。
「利用比賽結果的『合理性』。
卡斯楚剛才說了,博彩市場上所有的冷門投注都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