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意味著如果有人在比賽前就知道冷門會輸——不是透過操控,而是透過分析——他知道阿根廷確實會贏,墨西哥確實會贏,巴西確實會贏——那麼他不需要操控比賽就能賺錢。
他只需要比別人更早知道比賽結果。」
「這說不通。
沒有人能提前知道比賽結果。」
「有人能。」林恩轉過身,面對著房間裡所有人。
投影儀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打成了一個黑色的剪影,他的臉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眼睛裡的兩個光點,很小,很亮,像是幕布上那個紅色虛線圈被縮小了幾十倍之後反射進了他的瞳孔里。
「一個能提前進入體育場的人。
一個能在球隊更衣室里待上足夠長時間的人。
一個能接觸到球隊內部資訊的人——不是戰術資訊,是身體資訊。
球員的身體狀態。
誰的舊傷復發了,誰在賽前失眠了,誰的肌肉疲勞指數超過了安全線。
這些資訊在比賽開始前幾個小時是絕對保密的。
但如果有人能進入更衣室——不是以攻擊者的身份,而是以工作人員、清潔工、志願者的身份——他就能拿到這些資訊。
拿到這些資訊,他就能在博彩市場關閉投注之前,比別人更準確地判斷出比賽的走向。」
邁爾斯從窗邊走過來,步子很快,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連續的、節奏均勻的聲響。
「所以我們回到了原點——那些照片。
四個體育場的踩點照片。
出入口,安保崗亭,換班時間表。
莫雷諾以為他在踩點攻擊位置。
但他踩的其實是滲透路線。
上家不是要他進去放毒氣。
上家是要自己的人進去——以志願者的身份,以臨時工的身份——進到球隊的區域,觀察球員的狀態,然後把資訊傳出來。」
「那四場比賽的冷門投注呢?」桑切斯問,「如果上家的目的是透過滲透獲取資訊然後精準下注——他為什麼要押冷門?他應該押熱門才對。
阿根廷贏的賠率低,但他知道阿根廷一定會贏,他可以在低賠率上下重注,雖然賺得少但穩賺不賠。
為什麼要把八百萬押在明知會輸的方向上?」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像一塊被扔進水裡的石頭,石頭本身不大,但它激起的波紋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碰到了每個人腦子裡的某個角落,然後被彈回來,從不同的方向交叉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誰都不太確定該怎麼解開的結。
林恩站在投影幕布前面,投影儀的光照在他後背上,把他襯衫上那道被鐵絲網掛出的三厘米口子照得清清楚楚。
口子的邊緣已經起毛了,幾根白色的線頭從深藍色的布料里伸出來,在投影儀的光束里飄著很細很短的影子。
「因為——」林恩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像是在對自己說話而不是對會議室里的六個人,「因為他押的不是比賽結果。
他押的是我們。」
「押我們?」桑切斯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在嘴裡嚼著這三個字,試圖嚼出它們真正的味道。
「他押我們會在比賽開始前抓到莫雷諾。
他押我們會把全部注意力放在世界盃安保上。
他押我們會按照他設計的時間線一步一步走。
他也押了冷門——不是為了贏,是為了讓我們看到冷門全輸了這個事實之後,花更多的時間去查冷門為什麼會輸。
我們每在他設計的謎題上多花一個小時,他真正的操作就多一個小時的視窗期。」
卡斯楚突然從電腦前站起來。
椅子被她往後推的時候撞到了牆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她手裡拿著一張剛從膝上型電腦旁邊的便攜印表機里吐出來的紙,紙上的油墨還沒完全乾,在她手指捏著的地方留下了一個很淡的指紋。
「找到了。」她的聲音比之前高了半個音階,不是激動——是一個人在資料海洋里撈到了那根針的時候,那種努力壓制但還是會從聲帶縫隙里漏出來的確定感。
「加勒比陽光發展基金在美國的關連帳戶。
開在邁阿密的一家私人銀行。
帳戶在過去六個月里只有三筆交易。
三筆都是轉入——每筆金額相同,七位數。」
「三筆七位數?」桑切斯問。
「不——每筆七位數。
三筆加起來,兩千一百萬美金。
轉入時間分別是——」卡斯楚看著紙上自己列印出來的資料,眼睛在數字上來回掃了兩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沒看花眼,「第一筆,四個月前,世界盃倒計時一百天。
第二筆,三天前,莫雷諾在綠洲酒吧第一次出現的那天晚上。
第三筆——」她抬起頭,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她沒去推,「今天下午四點零三分。」
今天下午四點零三分,林恩的探險者剛剛開進營地的停車場。
「這些錢現在在哪裡?」林恩問。
「三筆轉入之後,立刻轉出。
全部轉到了同一個地方——一個在直布羅陀註冊的對沖基金。
基金的名字叫『海神資本』。
這個基金有一個公開的、合法的投資策略說明書——專門做體育產業相關的金融衍生品。
贊助合同、轉播權、球員轉會、賽事保險——所有和體育產業相關的金融產品,他們都在做。
其中有一個細分業務——」她深吸了一口氣,氣息在經過老花鏡鏡片的時候在鏡片上蒙了一層薄霧然後立刻消散了,「體育賽事取消險的對沖產品。
簡單說就是——如果一場大型體育賽事因為不可抗力取消或延期,買了這個產品的投資者能獲得巨額賠付。」
桑切斯把手裡那個空礦泉水瓶捏扁了。
塑膠瓶在他手心裡發出一連串被碾壓的聲響,先是瓶身癟下去,然後是瓶頸塌下來,最後瓶蓋崩開了,彈在桌面上滾了幾圈掉在地上。
沒有人去看那個瓶蓋。
「他們不是要操控比賽結果。」桑切斯說,聲音乾澀得像是在撒哈拉沙漠裡說了三天話沒喝過一口水,「他們是要取消比賽。」
卡斯楚的話落在會議桌上之後,房間裡出現了大約四秒鐘的絕對安靜。
不是那種大家都在想事情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同時想到了同一個結論、但沒有人願意第一個把它說出來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