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儀風扇還在轉。
空調出風口那片鬆了的百頁窗葉片還在拍打。
外面走廊里某個辦公室的收音機還在播放那場小組賽的直播,解說員的聲音從門縫下面鑽進來,悶悶的,像是在水裡說話——那個角球開出來之後被防守隊員頂出了底線,變成了另一個角球,解說員把「角球」這個詞重複了三遍,一遍比一遍音調高。
桑切斯最先打破沉默。
他把捏扁的礦泉水瓶扔進桌邊的垃圾桶——垃圾桶是那種金屬網格的圓筒,瓶子撞在網格上彈了一下,掉進去的時候和裡面一個空可樂罐碰在一起,發出了兩種不同音高的金屬聲。
他從桌上拿起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變成了比周圍皮膚更淺的黃白色。
「所有小組主管,二樓會議室,現在。」他說完鬆開按鈕,對講機里傳出一聲短促的靜電噪音,像是有人在電話那頭吸了一口氣但什麼都沒說。
人來得很快。
不到三分鐘,會議室里多出了八個人。
有的是從走廊里直接進來的,手裡還拿著剛列印出來的檔案,紙張邊緣的油墨被手指捏得有些模糊;有的是從C棟那邊跑過來的,進門的時候還在喘氣,胸口起伏的節奏還沒調整到正常狀態;有一個女探員的袖子卷到了肘彎以上,小臂上沾著一塊藍色的墨水印,大概是被鋼筆漏墨弄的,她進來之後一直在用另一隻手搓那塊墨跡,搓得那塊皮膚都紅了但墨水還在。
邁爾斯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給新進來的人騰出空間。
鐵腿摺疊椅在水泥地面上挪動的時候發出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在用椅子的語言開一場簡短但激烈的預備會議。
桑切斯等所有人都站定或坐定之後,用指關節敲了兩下桌子。
不是用力敲——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
指關節敲在複合板桌面上的聲音和敲在實木上完全不一樣,它更悶,更短,沒有那種木頭特有的共振餘韻,敲完之後聲音就死了,像是一顆石子掉進了沒有水的乾井里。
「情況更新。」桑切斯說,語速比平時快了大約百分之三十,每個字之間的間隔被壓縮了,聽起來像是他把一整段話提前在腦子裡說了一遍,現在只是在做同聲傳譯。
「今天下午四點零三分,一筆七位數的資金從開曼群島的一個信託基金轉入邁阿密私人銀行,然後立刻轉出到了直布羅陀一個叫『海神資本』的對沖基金。
這個對沖基金專門做體育賽事取消險的衍生品。
在座的如果有不懂金融的——我簡單說。
有人押了幾千萬美金賭一場世界盃比賽不會發生。
不是押輸贏。
是押比賽本身被取消。」
人群里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那句話很輕,只有坐在罵人者旁邊的兩個人聽到了,其中一個人點了下頭,另一個人把手裡拿著的筆放在桌上,筆在桌面上滾了半圈停住了。
邁爾斯把眼鏡摘下來,用T恤的下擺擦鏡片。
他今天已經擦了至少五次鏡片了,T恤下擺上沾著各種東西——咖啡漬、灰塵、剛才在停車場蹭到的機油印——這些東西現在有一部分被轉移到了他的鏡片上,但他似乎並不在意,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的時候,左邊鏡框還是比右邊高,和之前一模一樣。
「取消一場世界盃比賽。」那個袖子上沾了藍墨水印的女探員開口了。
她叫瓦爾加斯,是金融犯罪組的高階分析師,平時主要負責跨境洗錢案件。
她的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沙啞的質感,不是感冒那種沙啞,是長期在空調過冷的辦公室里說話太多喝水太少導致聲帶長期處於輕微乾燥狀態的人特有的那種沙啞。
「要取消一場世界盃比賽——這不是金融操作能做到的。
這不是你在鍵盤上敲幾個數字就能讓賽場上的二十二個人停止奔跑的事情。
你需要一個事件。
一個能讓國際足聯、賽事組委會、保險公司和全球電視轉播商同時同意取消比賽的事件。」
「什麼樣的事件?」桑切斯問。
「恐襲威脅。
自然災害。
大規模公共衛生事件。
場館結構安全隱患。
裁判組集體中毒。
兩支球隊中任何一支的大面積傷病導致無法湊齊上場人數——」瓦爾加斯每說一項就掰下一根手指,說到第六項的時候她的左手五根手指全部彎下去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換了一隻手繼續掰,「——或者更直接的,球場內發現無法排除的危險裝置,排爆需要時間,而排爆期間比賽無法進行。
按照國際足聯的規則,如果一場比賽在原定開球時間之後的兩小時內無法開始,該場比賽自動取消,擇日重賽。
如果擇日重賽不可行——比如安全威脅持續存在,或者賽事日程不允許延期——則比賽徹底取消,所有涉及到該場比賽的商業合同、轉播協議、贊助條款全部觸發不可抗力條款。」
「而買了賽事取消險的人,在不可抗力條款被觸發的那一刻,賠付金額會是多少?」林恩問。
瓦爾加斯看著林恩,眼眶裡的眼睛在會議室的白熾燈下顯得格外清醒,是那種你在半夜三點撥通一個金融分析師電話問她一個緊急問題時她會在電話那頭出現的清醒——沒有困意的成分,純粹是數字和邏輯支撐起來的警覺。
「取決於保單的條款。
但根據海神資本這個對沖基金的公開投資策略說明,他們主要做的是槓桿類衍生品——不是直接買保險,而是用金融衍生工具放大保險賠付的收益。
保守估計,如果一場世界盃小組賽被取消,他們能拿到的賠付金額,應該是他們投入本金的三到六倍。」
三到六倍。
兩千一百萬的投入。
賠付金額在六千萬到一億兩千萬之間。
這個數字在會議室里的每個人腦子裡轉了一圈,像是一隻在密閉房間裡找不到出口的鳥,從一面牆飛到另一面牆,翅膀扇動的頻率越來越快,但飛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