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安靜中被放大了好幾倍;有人把手裡拿著的紙杯咖啡放在桌角上,紙杯底部接觸桌面的那一下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因為手在抖,手的主人不想讓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任何聲響,所以用了一種刻意的、像在放置一件易碎古董的動作來掩飾。
「所以他們需要一個事件。」林恩說,把所有人都拉回到正在進行的那條思路上,「一個足夠大的事件,大到他能夠讓國際足聯取銷一場世界盃比賽。
這件事本身已經上了新聞。
如果媒體知道莫雷諾不是唯一的一個——如果上家同時僱傭了不止莫雷諾一個人——如果還有第二個、第三個有類似能力的變種人,沒有被抓到,而且現在已經在某個比賽場館的附近——」
「那國際足聯就會在壓力之下取消比賽。」桑切斯接過話頭,「任何一個主辦城市的警察局長都不會冒著七萬人被化學武器攻擊的風險說『比賽繼續進行』。
他們會用一切手段推動取消比賽。
而取消比賽這個決定一旦做出,海神資本的對賭就贏了。」
邁爾斯把礦泉水瓶放在桌上,瓶底和桌面接觸的時候發出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一點,不是他故意的,是因為他的手也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從今天凌晨開始喝了太多咖啡,血液里的咖啡因濃度已經高到讓他的手指尖有一種細微的、不停歇的麻刺感,像是有人在他的指甲縫裡塞了極小極細的跳跳糖。
「如果我們沒有抓到莫雷諾呢?」邁爾斯問。
「那莫雷諾就真的會去改變一場比賽——用他的能力在更衣室里讓一個球隊的球員反應速度集體下降零點幾秒。」林恩說,「上家同時押了冷門。
如果冷門爆了,他贏博彩的錢。
如果冷門輸了但莫雷諾被抓了,他就用莫雷諾被抓這件事製造恐慌,推動取消比賽,贏賽事取消險的錢。
兩頭下注。
不管莫雷諾成沒成功,上家都有的賺。
唯一的區別是賺多賺少——操控比賽贏的是博彩市場的幾百萬,取消比賽贏的是保險衍生品的幾千萬。」
「他媽的這個人。」桑切斯說。
他說得很慢,比剛才任何一句話都慢,每個音節的尾部都帶著一種經過了三十年執法生涯磨礪出來的、對一切罪犯都不再感到驚訝但依然會感到憤怒的厚度。
卡斯楚把膝上型電腦的螢幕轉向桑切斯。
螢幕上開啟的是一個資料庫查詢介面,深藍色的背景上排列著幾十行白色的數字和字母。
她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了兩下,一個下拉選單彈出來,她選中了一個選項,按回車。
螢幕重新整理,新的資料載入出來,進度條在螢幕底部從左往右爬,爬到百分之四十七的時候卡了三秒,然後一口氣衝到百分之百。
「我把今天下午四點零三分那筆七位數轉帳的所有中轉帳戶全部調出來了。」卡斯楚說話的時候老花鏡滑到了鼻尖最底端,眼看就要掉下去了,她沒去扶,兩隻手都在鍵盤上。
「這筆錢在進入邁阿密之前,經過了七個不同司法管轄區的帳戶——瑞士、新加坡、杜拜、模里西斯、巴拿馬、盧森堡,最後才是開曼群島。
每一層都有合法的商業註冊檔案做掩護。
註冊檔案是真的——如果你去查,每一個公司都是真實存在的,有辦公地址,有營業執照,有年審記錄。
但所有這些公司的高管名單里都有一個重疊的名字。」
她把螢幕上的一個名字放大。
名字是一個西班牙語名字——胡安·卡洛斯·埃斯皮諾薩。
名字下面是一張護照照片的掃描件,照片上的人看起來大概六十歲,頭髮全白,臉型偏長,顴骨很高,眼眶深陷。
他的眼睛是淺灰色的,在護照照片那種正面打光下顯得特別空洞,像是兩個被挖空了的窗戶後面什麼都沒站。
「胡安·卡洛斯·埃斯皮諾薩。」卡斯楚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用的是標準的西語發音,每個母音都發得很飽滿,和她平時念英語帳戶編號時的發音習慣完全不同。
「西班牙國籍,常住地址在巴拿馬城。
公開身份是巴拿馬一家離岸金融諮詢公司的創始人。
這家公司過去十五年裡代理過至少二十個南美洲高淨值客戶的離岸資產管理業務——全部合法,全部有審計報告,從來沒有被任何監管機構處罰過。」
「表面上是金融諮詢,實際上是洗錢的管道。」桑切斯說。
「不只是洗錢。」卡斯楚點開另一個視窗,視窗里是一份國際刑警的情報摘要,標題旁邊蓋著「限制分發」的紅色印章。
摘要的內容是埃斯皮諾薩在過去幾年裡被不同國家調查過的記錄——西班牙調查過他,哥倫比亞調查過他,墨西哥調查過他。
每一次調查都在即將觸及核心證據的時候因為證人不配合或者證據不足而中止。
「這份情報摘要里有提到一件事——埃斯皮諾薩被懷疑是南美洲一個專門利用變種人進行金融犯罪的網路的核心人物。
這個網路沒有正式名稱,各國情報機構臨時給它起了一個代號,叫『科隆』——西語裡『結腸』的意思,因為它的結構蜿蜒曲折,九轉十八彎,所有環節都不是直通的。」
「『科隆』有多少個已知成員?」林恩問。
「根據這份摘要的統計,直接或間接與這個網路有關的嫌疑人大約有三十到四十人,分布在六個國家。
其中有至少五個人被確認是變種人,能力型別各不相同——心靈控制、物質穿透、短期預知、機率操控——但埃斯皮諾薩本人沒有變種能力,至少目前沒有任何證據顯示他有。
他是一個純金融操作者。
他利用變種人的能力來為金融犯罪提供『戰術優勢』——這是情報摘要里用的原話。」
「戰術優勢。」桑切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里有一種像是在嚼一塊變質了的麵包的感覺,「在比賽開始前知道哪個球隊的球員身體狀態出了問題——那是資訊優勢,不是戰術優勢。
在博彩市場製造恐慌、推動賠率劇烈波動——那是市場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