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貝萊斯在麥德林採購的所有化學品原料輸入了一個化學摹擬程式，程式在後台執行的時候電腦的風扇加速旋轉，發出了比投影儀風扇更高更尖銳的聲音。
幾秒鐘後，模擬結果彈出來了——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化學反應方程式，方程式下面是一行用紅色字型標註的結論。
「你的猜測在化學上是成立的。」卡斯楚的聲音帶著一種技術官僚在確認一個最壞情況時特有的那種不帶情緒的專業口吻，「如果貝萊斯採購的那些原料按照一個特定的比例混合——這個比例和採購清單上的數量完全吻合——最終的產物不是需要噴霧釋放的氣溶膠。
是一種接觸反應型預聚物。
常溫下是惰性的，不揮發，不釋放任何氣體，任何常規的化學武器檢測裝置都查不出來。
但當環境濕度超過百分之八十五，溫度在三十二攝氏度以上時，預聚物會在一小時內完成聚合反應。
聚合過程釋放出乙酸和微量的苯乙烯氣體。
乙酸的氣味是醋酸味，在滿是食物和汗味的體育場裡不會被注意到。
苯乙烯的氣味是甜的，濃度低的時候聞起來像塑膠燒焦之前那種微微發甜的味道。
兩種氣體都不致命，但混合在一起的時候會對人的眼睛和喉嚨造成輕度刺激。
在七萬人的密閉體育場裡，只要有幾百個人同時開始咳嗽和流淚——」
「就會引發踩踏恐慌。」桑切斯接上她的話，「不需要真的有人受傷。
只需要恐慌本身。
人群開始移動，尖叫，往出口涌——場館管理方必須立刻中止比賽，啟動緊急疏散程式。
疏散結束之後場館被封鎖，工程人員進場排查空氣品質問題。
在排查完成之前比賽不可能恢復。
排查需要多久？空氣取樣、實驗室分析、空調系統全面檢查——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時。
比賽在兩小時內無法開始——取消。
賽事取消險觸發賠付。
海神資本的那兩千一百萬變成至少六千萬。」
揚聲器突然響了。
亨德里克斯的聲音從裡面彈出來，比之前快了兩個節拍，背景音里多了很多腳步聲和遠處某個對講機頻道交叉串進來的、模糊的指令聲。
「面部識別比對結果出來了。
清潔組那個假身份——和哥倫比亞方面提供的迪亞哥·貝萊斯的照片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四。
餐飲組那個假身份匹配的是另一個名字，照片在系統里沒有對應的通緝記錄，但證件照上的臉型和國際刑警資料庫里一個叫『奧斯瓦爾多·富恩特斯』的人高度相似。
富恩特斯，委內瑞拉籍，變種人，能力登記為——我念一下——『能夠透過皮膚接觸加速或減緩特定化學反應的速率』。」
會議室里有好幾把椅子同時發出了咯吱聲。
不是椅子壞了——是好幾個人同時往後靠或者往前傾的時候，椅腿的鋼結構和地面摩擦發出的聲音。
「加速化學反應。」邁爾斯重複了一遍，把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嘴裡用牙齒把這些字的筆畫一根一根地拆開又拼回去，「如果貝萊斯在看台上留下了預聚物殘留，富恩特斯在VIP包廂里——他不需要去接觸看台上的座椅。
他只需要在賽前接觸到場館空調系統的任何一個控制面板。
空調系統的控制面板是金屬的。
金屬傳熱，也傳化學反應速率。
如果他的能力可以透過金屬傳導——」
「那他可以把原本需要一個小時的聚合反應壓縮到十分鐘。
甚至更短。」卡斯楚完成了邁爾斯的句子，手指已經開始在鍵盤上打字，調出了NRG體育場空調系統的控制介面架構圖。
「NRG體育場的空調中控系統在底層機房，但四樓VIP包廂走廊的東端有一個分控面板——觸屏式的，用於單獨調節包廂區域的溫度和濕度。
這個分控面板透過空調主控系統連線著整棟建築的感測器網路。
如果富恩特斯的皮膚接觸到這個面板，他的能力有可能透過電路系統傳導到空調的感測器線路，進而影響到——」
「整個場館。」林恩說。
「整個場館的化學反應速率。」卡斯楚糾正他，「他不會讓空調失靈。
他會讓空調照常運轉。
但他的能力透過系統擴散之後，整個場館內部的環境條件會變成預聚物聚合反應的最佳催化環境。
溫度三十二度，濕度百分之八十五，再加上化學反應速率被人為加速——不需要雷暴，他自己就是雷暴。」
桑切斯站了起來。
他把椅子往後推的時候力氣用得大了一些，椅子撞到了他身後的牆壁，在牆面上留下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凹痕。
那個凹痕在灰白色的牆漆上看起來就像被原子筆的筆尖戳了一下，不深，但如果站到那個位置仔細看，能看到牆漆下面那層灰色的水泥磚。
「兩個目標。」桑切斯對著對講機和揚聲器同時說話，聲音像是被壓縮過的空氣從閥門裡釋放出來，又快又密。
「貝萊斯，清潔工，賽前上看台。
富恩特斯，餐飲配送，四樓VIP包廂。
抓住這兩個人，切斷他們進入場館的所有路徑，比賽就安全了。
問題是——」他把對講機放在桌上，用手指關節敲了敲NRG體育場那張建築平面圖上被邁爾斯放大了的區域，「如果他們在進入場館之前就發現我們發現了他們，他們會跑。
或者更糟——他們會在場館外面、在人群里、在排隊入場的七萬觀眾中間啟用某種替代方案。
我們要抓，但不能在他們進入場館之前抓。
要在他們進入場館之後、動手之前的那幾分鐘裡抓。」
「視窗期很短。」邁爾斯說。
他已經走到投影幕布前面，用一根手指點著平面圖上標註出來的一條路徑——從東側員工入口，經過一段走廊，上貨梯到四樓，出電梯左轉走大約三十碼，到達空調分控面板的位置。
「富恩特斯明天下午兩點上崗。
如果他在上崗之後立刻找機會接觸那個分控面板——最快的時間點是兩點十分到兩點半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