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整個街區所有的路燈同時滅了——不是一盞一盞滅的,是一瞬間全部黑掉,從橙色到零的過渡快得讓人感覺自己視力出了問題。
三秒後,應急電力系統啟動了,停車場旁邊的路燈重新亮起來,但顏色不再是暖橙色,而是一種慘白的、帶著輕微頻閃的LED白光。
在兩種光切換的那三秒黑暗裡,林恩的視網膜上還殘留著路燈滅掉之前最後那一幀畫面——東側員工入口的灰色金屬門,門上的雨棚,雨棚下面已經踩滅了的那根菸頭,菸頭旁邊一攤被雨水泡開的菸灰。
然後那扇門突然從裡面被推開了。
不是被撞開的。
是被人用正常推門的動作推開的。
門推開的幅度不大,大概只開了三分之一,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出來。
那個人側身擠出門的動作很快很流暢,像是做過很多次——在人群里側身穿行,在擁擠的空間裡讓自己的身體輪廓變小,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從一個地方消失。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雨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雨衣下擺下面露出一截深色的褲腿和一雙黑色的防滑靴。
他在雨棚下面停了不到一秒,左右看了一眼——不是下意識的掃描式轉頭,而是有目的的、在確認某個訊號有沒有出現的那種轉頭。
林恩隔著大約五十碼的距離看到了這個人的動作,同時他在腦子裡完成了三件事:第一,這個人沒有在富恩特斯和貝萊斯被抓之前出來,也沒有在被抓之後立刻出來,而是在外圍排查剛剛開始、變電站剛剛被雷劈、所有注意力都被電力故障吸引過去的那三秒黑暗裡出來——這說明他知道場館內部抓捕的時間節點,也知道外圍電力會被雷劈,更知道黑暗的三秒鐘夠他從門口擠出來。
第二,他穿著雨衣但沒打傘——一個在雷暴天氣里不打傘的人,要麼沒傘,要麼兩隻手都需要自由活動。
第三,他擠出門的動作讓雨衣下擺掀起來了一瞬間,林恩在那一瞬間看到了他褲子口袋裡一個很細的輪廓——是一支筆的形狀,但比普通的筆要粗,而且頂端有一個極小的LED燈珠在閃著微弱的綠光。
那不是筆。
那是一個加密通訊器,型號林恩見過——桑切斯在反間諜簡報里放過這種通訊器的實物照片,它的訊號不透過蜂窩網路,而是透過一個獨立的加密中繼系統,傳輸距離只有兩英里,但在這個範圍內絕對無法被攔截或追蹤。
這個人需要在自己身上帶一個兩英里範圍內才能用的加密通訊器——這意味著他要通訊的物件就在附近兩英里內,而他自己本人就是那個現場指揮。
林恩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處理完畢所花的時間,比那個人從門縫裡擠出來到開始往前走的時間還要短。
「邁爾斯。」林恩的聲音壓低到幾乎是在對著喉嚨說話,耳機麥克風貼在他的喉結上方,把他聲帶的震動直接轉化成電訊號,「東側員工出口,深灰色雨衣,身高大約五英尺十英寸,體重一百八十磅左右,黑色防滑靴。
正在往停車場東邊走。
他褲子口袋裡有一個加密通訊器——是短距加密中繼型號。
他是現場指揮。
讓你的人堵住停車場的東出口。
我現在跟上去。」
「收到。
東出口正在封鎖。
你一個人跟?要不要我調——」
「不用。」林恩已經邁開了步子。
雨水在他腳底下的碎石地上踩出的聲音比平時走路要大,但他選擇了一條被廢棄收費亭、鏟車托架和幾輛停在旁邊的車半遮半掩的路線,每一腳都落在被車輛或建築遮擋住的碎石地面上,靴底的碎石聲響被雨聲和雷聲蓋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他自己走路的節奏分散了——不是勻速走,是變速走,快三步慢一步,把腳步的頻率和雨點砸在金屬雨棚上的頻率混在一起。
灰雨衣往東走的速度不快。
他走到停車場東邊那輛墨綠色麵包車旁邊,停了兩秒——像是在確認麵包車還在不在——然後繼續往東,朝停車場東出口的方向走。
東出口是一條寬度只夠一輛車透過的碎石路,路兩邊堆著建築廢料,廢料被雨淋透之後散發出一股濕水泥和鐵鏽混合的氣味。
出口外面是一條兩車道的輔路,輔路連著610號州際公路的入口匝道。
灰雨衣走到距離東出口大約三十碼的地方時,突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封鎖。
兩輛沒有標識的深色轎車停在東出口外面,車頭朝內,形成了V字形的路障。
四名探員站在車後面,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雨衣的帽簷往下滴水,他們的臉在LED路燈的白光下被照得沒有血色。
灰雨衣看著那兩輛車和四個人,站了大約兩秒。
然後他做了一個林恩沒有預料到的動作。
他沒有轉身跑。
沒有舉手投降。
他慢慢地、用一種像是在公園裡散步的人突然想起忘了帶東西的動作,把手伸進了雨衣內側的口袋。
林恩的右手在同一瞬間按在了自己的槍套上。
灰雨衣從內側口袋裡掏出來的不是槍。
是一個手機——一部老款的諾基亞翻蓋手機,外殼是深藍色的,表面布滿了劃痕,天線位置有一個很細的裂縫。
他翻開手機,按了一個鍵——只按了一下,不是撥號,是傳送了一條預設的快捷訊息。
然後他把手機合上,舉起了雙手。
「不要開槍。」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在雨中傳了大約三十碼的距離,音質被雨水吸收了一部分高頻,剩下的中低頻聽起來悶悶的,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
「我知道你們是誰。
我也知道你們抓了貝萊斯和富恩特斯。
那是我讓你們抓的。」
四名探員中的兩個已經從車後面走了出來,槍口保持著標準的下傾角度,朝灰雨衣走過去。
他們的靴子在積水的地面上踩出連續的水花聲,水花濺起來打濕了他們的褲腿。
灰雨衣保持著雙手舉起的姿勢,雨衣的袖子往下滑了一點,露出了一截前臂。
他的前臂上有一個紋身——不是圖案,是一串數字和字母,用一種很細的、像是用手術刀刻上去再灌進墨水的字型紋在皮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