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
「他不知道我們會自己去。」
邁爾斯把眼鏡摘下來,在襯衫下擺上擦了一下。
襯衫下擺今天沒有機油印也沒有咖啡漬——他早上剛換的襯衫,深藍色的,左胸口袋上印著白色的FBI三個字母。
擦完鏡片之後他把眼鏡戴回去,推了一下鼻托,這一次推得比較准,推到了鼻樑正中央,眼鏡不歪了。
他看著林恩,眼神里有一種東西——不是猶豫,是那種你認識一個人很久、知道他說「自己去」是什麼意思、也做好了跟他一起去的準備之後,在確認出發時間之前會有的那個瞬間的眼神。
「什麼時候走?」
「明天晚上。
從休斯頓飛紐瓦克,紐瓦克轉特拉維夫。
以色列的入境審查對外國執法人員很敏感——我們不能以FBI探員的身份入境。
桑切斯透過他在國務院的老戰友弄了兩份臨時護照和簽證,身份是國際體育安全諮詢公司的安保專家,受以色列足協邀請去做世界盃場館安保經驗交流。
以色列足協的邀請函是真的——桑切斯的老戰友在國務院體育外交辦公室有人,他們把我們的名字塞進了一個真實存在的交流專案的參與者名單里。
到了特拉維夫之後,以色列警方的國際調查處不會知道我們入境——至少在前四十八小時內不會。」
「本-大衛會知道。」
「他當然會知道。
他在美國境內都能實時監控我們的行動,到了他的地盤上,我們還沒過海關他大概就已經收到訊息了。」林恩把剩下的半個三明治放回餐盤,三明治的切面在空氣里暴露太久,麵包已經開始變幹了,火雞肉的邊緣卷了起來,乳酪的顏色從淡黃變成了半透明的黃白色。
「但這正好。
如果他縮在洞裡,我們找他。
如果他主動來找我們——我們就省了找他的時間。」
邁爾斯把咖啡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咖啡已經涼了,涼掉的速溶咖啡有一種特別的酸味,不是咖啡豆本身的果酸,是那種速溶粉末在熱水裡溶解之後、隨著溫度下降逐漸釋放出來的化學新增劑的酸味。
他喝完那口咖啡之後做了一個鬼臉,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又在資料夾封面上壓了一個新的濕痕,和之前那個並排在一起,像兩個互相重疊的淡褐色月蝕。
出發前的那一天,林恩去了綠洲酒吧。
不是去喝酒。
是去找瑪麗安娜。
綠洲酒吧的木門在傍晚的陽光下還是那樣——油漆在裂縫裡變成了深棕色,門把手上的牌子翻到了「營業中」那一面,牌子被風吹歪了,斜斜地掛著。
他推開門的時候,門上的鉸鏈沒有發出那聲熟悉的生鏽吱嘎聲。
有人給鉸鏈上了油。
很新的油,油的氣味還殘留在門框邊的空氣里,帶著一股輕微的、礦物性的機油味,和酒吧里那種陳年啤酒漬與木屑混合的氣味還沒有完全融合在一起。
瑪麗安娜在吧檯後面。
她正在擦杯子——一個高腳啤酒杯,杯身上印著已經褪了一半的墨西哥啤酒標誌。
她擦杯子的動作很慢,不是偷懶那種慢,是那種腦子裡在想別的事的時候、身體自動進入省電模式的慢。
吧檯上那些客人留下的水漬和酒痕已經被擦過了,但擦得不乾淨,有幾塊幹掉的圓形酒漬還在,在吧檯木紋上留下了顏色比周圍木頭更深的痕跡。
她看到林恩走進來的時候,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繼續擦杯子。
「那扇門的鉸鏈不響了。」林恩坐到吧檯前面那張他最常坐的高腳凳上。
凳子的坐墊是人造革的,靠近縫線的地方裂了一道口子,裡面露出的黃色海綿被很多人坐過之後壓得又薄又硬。
「你上次走了之後就不響了。」瑪麗安娜把擦好的杯子放在杯架上,又從水池裡拿起另一個髒杯子。
這個杯子的杯口有一圈紅色的唇膏印,她用拇指按著抹布在唇膏印上來回擦了好幾次才擦掉。
「我讓羅梅羅上了油。
他說那扇門的鉸鏈從他爸開這家店的時候就在響,響了三十多年。
我說,三十多年夠長了。
該停了。」
她擦杯子的手勢和之前不一樣了——之前是握著杯身用力轉,現在是用手指捏著杯腳輕輕地旋。
杯子在她手裡轉得慢,酒吧後面那台老電視正在播今天的第二場世界盃小組賽,解說的聲音從她身後的門縫裡傳過來,悶悶的,像是在牆裡面說話。
「莫雷諾不會再回來了。」林恩說。
「我知道。」瑪麗安娜把手裡那個杯子對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照了一下,檢查有沒有殘留的水痕。
吊燈是老式的蒂凡尼玻璃燈罩,彩色玻璃拼成的花鳥圖案把紅黃藍綠的光斑投在她臉上,在她左邊顴骨上畫了一小塊藍色的花瓣形狀。
「那天晚上他在吧檯前面坐了很久,喝了兩杯龍舌蘭——不是他平時喝的啤酒。
他喝龍舌蘭的時候不加鹽也不加檸檬,直接喝。
喝完第二杯之後他說他要出去辦點事,可能會晚一點回來,讓我不要等他下班。
他走出去的時候推門的動作很輕——我以前沒注意過,但他確實推門很輕。
不像其他客人那樣推開了就撒手讓門自己彈回來。
他會扶著門,慢慢關上,不讓鉸鏈發出聲音。」
「那天晚上之後他再也沒有回來。」
「沒有。」瑪麗安娜把杯子放回杯架,把手裡的抹布疊了兩下放在吧檯的角落。
抹布是白色的,但洗了太多次,已經變成了灰色,上面有幾塊漂白劑也洗不掉的深色污漬,可能是咖啡,可能是紅酒,可能是血——酒吧抹布上的污漬來源從來分不清楚。
「FBI來過這裡。
兩個人,穿西裝的,不是德克薩斯口音,可能是華盛頓來的。
他們在店裡待了大概一個小時,翻了他的東西,問了我一些問題。
問的問題和你問的差不多——只不過他們用的是表。
你知道,就是那種探員對證人用的標準問詢表,上面列了一二三四個問題,每個問題下面有三個小問題,問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他有沒有提到過什麼地點或人名,他離開之前有沒有說過什麼異常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