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答了全部問題。
每一個都答了。
答完之後那個年紀大一點的探員把筆收起來,對我說,謝謝你的配合,如果你想起什麼別的,打這個電話。
他把名片放在吧檯上,放的位置正好是你現在放手肘的那個位置。
然後他們走了。」
「你沒有打那個電話。」
瑪麗安娜看著林恩。
蒂凡尼吊燈的彩色光斑在她的眼睛裡緩緩移動著,從藍色的花瓣變成了綠色的葉子。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卡斯楚不一樣——不是同一種深棕。
卡斯楚的深棕里有淺褐色的環紋,瑪麗安娜的沒有。
她的深棕色是均勻的,純粹的,像一杯什麼都沒加的濃縮咖啡。
「我沒什麼可以告訴他們的。」她說,「也沒什麼可以告訴你的。」
「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他在這裡的任務是什麼?」
「他只說他需要一份工作。
需要一個能用現金支付的地方。
需要一個不會問太多問題的老闆。
羅梅羅符合全部條件。
所以他在這裡幹活。」
「幹活之外呢?你們聊天的時候他有沒有提到過任何——任何他覺得不對勁的事情?任何讓他猶豫的事情?任何讓他想要放棄的事情?」
瑪麗安娜沉默了一會兒。
她把手伸進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不是莫雷諾那個。
是一個很便宜的塑膠打火機,上面印著綠洲酒吧的標識,側面透明的小窗里能看到還剩大概三分之一的打火機油。
她用拇指按住打火機的滾輪,按了三下才打出火苗。
火苗很小,在酒吧的空調風裡抖了一下,差點滅掉。
她沒有點菸——她只是把火點著了,看著火苗在她拇指前面跳,然後鬆開手指,讓火滅掉。
然後再點,再看它滅掉。
反覆了四次。
第五次她沒有再點。
「有一天晚上,大概是他走之前三四天。
那天客人很少,大概就三四個人。
他在角落裡擦那張最差的桌子——柱子上那些褪色貼紙旁邊那張,你知道的。
我去給他送一碟炸薯條,是廚房做多了,我拿給他吃。
他接過薯條的時候突然說了一句話。
不是對我說。
是自言自語的。
他說——『如果這件事成了,他們每個人都會後悔。
每個人。
』他用了西語裡的『全部』——不是指幾個人的『全部』,是指所有人的那個『全部』。
我當時問他,什麼事成了?他抬頭看著我,好像剛意識到自己說了話。
然後他說——沒什麼,薯條涼了。」
「他說『他們每個人』的時候,臉上是什麼表情?」
瑪麗安娜把打火機放回圍裙口袋裡。
口袋的布料被打火機撐出了一個很小的凸起,凸起的邊緣磨得發亮,是打火機在口袋裡反覆摩擦留下的痕跡。
「不是害怕。
不是憤怒。
是一種我已經很久沒在一個人臉上看到過的東西。」
「什麼東西?」
「認命。
你知道認命的人是什麼樣的嗎?他們不掙扎,不反抗,不給自己找藉口,不跟任何人解釋。
他們只是繼續做手裡的事——他那時候手裡就是在擦桌子——然後他們偶爾會把心裡的話不小心說出來一句。
就一句。
說完之後繼續做手裡的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她從吧檯下面拿出一個乾淨的菸灰缸放在林恩面前,雖然林恩不抽菸。
「莫雷諾知道自己會被抓。
那天晚上他在吧檯喝那兩杯龍舌蘭的時候,他知道自己不會再回來。
所以他才推門那麼輕。
不是怕吵到別人。
是不想讓自己聽到自己離開的聲音。」
林恩把吧檯上那張隱形的名片——那個探員放名片的位置——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
吧檯的木紋上有一小片被酒精擦過太多次而褪了色的區域,顏色比周圍淺,邊緣不規則,像是木頭自己長了一塊永遠好不了的疤。
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現金放在吧檯上,付了他沒有點的咖啡的錢。
「瑪麗安娜。
那扇門的鉸鏈——你讓羅梅羅上的什麼油?」
「三合一潤滑油。
羅梅羅說是他工具箱裡放了十五年沒用過的那瓶。
他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瓶油在工具箱裡放了十五年,搬家三次都沒扔掉,前天突然就想起來了。」她看著林恩,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微笑,是那種理解了某件事但說不出來的時候,嘴角自己做的動作。
「你覺得他留著那瓶油十五年,是為了今天嗎?」
「我覺得他留著那瓶油十五年,是因為他從來不覺得一扇響的門有什麼不好。」林恩推開那扇不再響的門走了出去。
去特拉維夫的航班從紐瓦克起飛,波音787的引擎在夜空中發出持續的、低頻的嗡鳴。
飛機上坐滿了人——有帶著嬰兒的年輕夫妻,嬰兒在起飛的時候哭了大概十分鐘然後睡了;有穿著西裝的商務人士,從頭到尾都在用膝上型電腦打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希伯來文林恩一個字都看不懂;有一群穿著統一紅色T恤的旅行團,T恤背後印著「聖城之旅」的英文字樣。
林恩和邁爾斯坐在經濟艙靠後段的位置,座位之間的扶手被磨得露出了下面的灰色塑膠,安全帶扣上刻著航空公司的標誌,標誌的漆已經磨掉了大半。
邁爾斯在起飛後一小時就睡著了,頭歪在靠窗的一側,嘴巴微微張著,呼吸聲在飛機引擎的噪音里輕得幾乎聽不到。
他的眼鏡摘下來放在小桌板上,鏡片上有一枚他的指紋,在頭頂閱讀燈的光照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林恩沒有睡。
他把椅背調到最大限度——大概往後傾斜了十五度——然後看著面前小桌板上的螢幕。
螢幕上顯示著飛行路線圖,一條白色的虛線從北美大陸的東海岸橫跨大西洋,經過了亞速爾群島,經過了直布羅陀海峽,穿過了地中海,終點是特拉維夫本-古里安國際機場旁邊一個閃著藍色光點的標記。
虛線旁邊是一個不斷跳動的數字——剩餘飛行時間:四小時二十三分。
他看了一會兒,把螢幕關了。
小桌板的邊緣有一圈橡膠防滑條,防滑條被人用原子筆畫了幾個看不清楚的字,他用手電筒照了一下,畫的是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寫的——「神奇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