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局移師東京。
比賽場地設在日本棋院主館。
門外從清晨就排起了長隊,支援趙博揚和白子良的棋迷擠在一起,旁邊還站著不少舉著弈神·先知宣傳牌的人。
有人喊著「看棋」,有人喊著「看預測」,還有人舉著牌子問程謹什麼時候能把上一局刪掉的記錄放出來。
現場工作人員看得頭大。
關宇翔站在清玄轉播區門口,盯著那塊牌子看了半天。
「老陳,這算不算觀眾主動要求技術透明?」
老陳正在除錯線路。
「算。」
「那我們能不能要求程謹把刪掉的預測也放出來?」
「你先把自己的訓練記錄放出來。」
關宇翔立刻把牌子扣在桌上。
「我那是個人隱私。」
上午九點,雙方進入對局室。
日本棋院原本準備在主屏上接入弈神·先知,實時顯示勝率、候選點和演算法解釋。
大螢幕剛亮起來,白子良就抬手示意。
「關掉。」
負責轉播的日本工作人員愣了下。
「這是雙方都確認過的直播方案。」
趙博揚也開口了。
「現在不確認了。」
現場一陣騷動。
主辦方代表連忙走過來。
「趙九段,弈神·先知已經獲得大量海外觀眾支援,如果臨時取消,可能會影響轉播效果。」
「那就影響吧。」
趙博揚看著棋盤。
「棋盤上只留棋盤。」
白子良接著說:「勝率可以放到場外,候選點也可以放到場外,但對局室里不能讓第三個人替我們解釋。」
「第三個人?」
代表看了一眼角落裡的攝像機。
白子良補了一句。
「機器也算。」
趙博揚側過臉看他。
「你把機器當人了?」
「它現在比不少人話多。」
趙博揚點點頭。
「那更該關。」
主屏最終熄滅,只留下黑白棋盤的原始畫面。
清玄直播間的觀眾沒有減少,反而開始在彈幕里催促海外轉播。
不少人直接轉進了程謹的直播間。
那裡沒有棋盤之外的安靜,只有一塊巨大的金色介面。
弈神·先知把雙方的勝率、候選點和動機解釋全部鋪開,像是在給一場棋局配一份詳細帳單。
程謹坐在鏡頭前,臉比上次更瘦了。
他看著鏡頭說:「棋手可以拒絕看預測,但不能拒絕結果。」
海外主持人順勢問道:「您的意思是,機器仍然擁有最終解釋權?」
「至少比人類更接近正確答案。」
這句話被清玄轉播間同步擷取。
關宇翔看完後,把腦袋轉向林若曦。
「他是不是忘了,上一局的答案刪了四次?」
林若曦盯著後台日誌。
「他沒忘。」
「那他怎麼還能說得這麼自然?」
「因為直播間沒有回放。」
關宇翔想了想。
「這也是一種技術。」
猜先結束。
趙博揚執黑,白子良執白。
開局沒有天元,沒有三三,也沒有誰刻意擺出一副要和機器拼命的樣子。
趙博揚該補的地方照補。
白子良該搶的大場也不客氣。
第十七手,黑棋在左邊落下一處厚補。
清玄模型判斷這是趙博揚慣用的穩健手法,給出的解釋是「降低未來波動」。
第十八手,白子良沒有配合黑棋定型,直接在右上搶先。
海外直播間裡,弈神·先知立刻給出新的判斷。
「白子良試圖透過多點搶先,重新建立價值網。」
程謹笑了笑。
「這就是他的老路。」
東京棋院的解說席上,藤原剛志卻沒有接話。
他看了很久,才說:「也許只是因為那裡該下。」
旁邊的解說員問:「您認為這是心流嗎?」
藤原剛志搖頭。
「不要什麼都叫心流。」
這句話傳到清玄直播間,關宇翔當場點頭。
「藤原先生越來越像白師弟了。」
金文玉抬頭。
「你說反了。」
「哪裡反?」
「是白師弟越來越像正常棋手。」
棋局在平靜中進入中盤。
黑棋厚實,白棋實地略多。
雙方沒有急著攻擊,也沒有刻意製造複雜變化。
每一手棋都很普通。
普通到弈神·先知的解釋頁面開始連續重新整理。
「雙方正在進行節奏試探。」
「雙方正在等待對方暴露意圖。」
「雙方正在建立人類棋手之間的情緒聯絡。」
關宇翔看著螢幕。
「它到底看見什麼了?」
老陳說:「它看見雙方還沒打起來。」
「那我也會。」
「你只看得見打起來以後。」
第七十二手,白子良在右邊落下一手碰。
棋子落下時,現場沒有太大反應。
這手棋不重。
不直接破空,也不馬上攻擊。
它更像是一句沒有說完的話,落在黑棋與白棋之間。
趙博揚如果回應,右邊會進入區域性轉換。
如果脫先,白棋便能借著這一手,把黑棋的外勢削掉一塊。
弈神·先知很快給出判斷。
「趙博揚脫先機率,百分之九十一。」
程謹在海外直播間裡說:「這是基於趙九段一貫棋風得出的判斷,他不會被一手小碰牽著走。」
趙博揚看著棋盤。
他沒有立刻落子。
白子良也沒有催。
兩個人都知道,這一手碰的價值不在眼前。
它要問的不是黑棋能不能便宜一目,而是黑棋願不願意把右邊的變化繼續下完。
趙博揚伸手拿起一枚黑子。
弈神·先知的預測介面跳了一下。
「黑棋預計脫先。」
黑子落下。
黑七十三,回應。
現場安靜了。
海外直播間的金色介面停頓了不到一秒,隨後連續跳出三條解釋。
「趙博揚選擇主動回應。」
「該選擇可能源於對局勢穩定性的判斷。」
「也可能是為了反制白子良的區域性誘導。」
程謹的表情僵了一下。
主持人趕緊問:「趙九段為什麼沒有按照模型預測脫先?」
程謹很快恢復平靜。
「這是人類棋手為了製造節目效果,故意選擇了反模型下法。」
清玄直播間裡,關宇翔聽完,差點把水噴到棋盤上。
「故意的?」
蘇晚晴看著螢幕。
「趙老師下棋,還需要給節目效果讓路?」
白子良沒有看場外。
他只看著趙博揚落下的那枚黑子。
趙博揚選擇回應,不是為了證明機器錯了。
如果不回應,黑棋當然也能下。
可回應之後,雙方的厚薄關係會重新排列,右邊的輕重轉換也更清楚。
這不是反預測。
只是這局棋走到這裡,回應更值得。
白子良落子接應。
黑棋向中腹壓。
白棋從右邊轉向下邊。
原本只屬於右邊的一處碰,開始牽動左下、中央和右上三個地方。
棋局沒有突然變得混亂。
只是每一處棋都不再只屬於自己。
弈神·先知第一次修改主分支。
不到十秒,第二次修改。
隨後是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海外直播介面上的主線不斷變換,候選點像一群臨時改口的解說員,剛說完這一手最重要,下一秒就換了另一處。
程謹盯著後台。
「為什麼一直切主分支?」
技術員低聲說:「不是算不出來,是每條分支的長期價值接近。」
「那就選勝率最高的。」
「勝率只差零點幾。」
「那就選最穩的。」
「最穩的會放掉先手。」
程謹沒有再說話。
林若曦坐在清玄技術室里,看著不斷變化的日誌。
老陳問:「宕機了嗎?」
「沒有。」
「那還好。」
「也不是好事。」
「怎麼說?」
「它第一次承認自己看不清邊界。」
螢幕上,弈神·先知的解釋從「趙博揚主動回應,意在穩定局面」,改成了「趙博揚主動回應,意在擴大局面」。
不到半分鐘,又改成了「雙方正在共同構建新的轉換秩序」。
關宇翔盯著最後一句。
「這話什麼意思?」
林若曦說:「不知道。」
「它自己寫的?」
「它自己也不知道。」
棋盤上的雙方卻沒有停。
白子良沒有因為模型連續改口而加快,也沒有故意選擇古怪的落點。
趙博揚同樣如此。
黑棋該補時補,該脫先時脫先。
白棋該搶先時搶先,該定型時定型。
沒有人再想著向觀眾證明自己有人味兒。
他們只是在下棋。
第九十八手,白子良在左下先手交換。
趙博揚沒有貪便宜,直接轉往右邊。
白子良隨後在中腹扳。
黑棋若繼續壓,白棋能借右邊的變化打穿。
黑棋若回頭,左下的實地又會出現損失。
趙博揚看了七分鐘。
白子良也沒有催促。
這一次,趙博揚沒有立刻回應,也沒有馬上脫先。
他把手裡的黑子放回棋盒,重新看了一遍全盤。
然後落在中腹另一處。
不是白子良預想的應手。
也不是弈神·先知公開列出的前三候選。
這一手落下後,黑棋把左下的損失和右邊的壓力一起接了起來。
白子良看了兩分鐘,落子跟上。
棋局再次轉換。
弈神·先知的主分支重新跳動。
第六次。
但這一次,系統沒有馬上給出新的動機解釋。
程謹的直播間裡,主持人只能重複說:「機器正在重新評估。」
關宇翔聽得直樂。
「這句話是不是比『它已經理解了』誠實?」
老陳說:「所以沒人願意聽。」
「為什麼?」
「誠實不值訂閱費。」
棋局一直下到官子。
趙博揚的黑棋始終保持微弱優勢。
白子良沒有強行製造劫爭。
他把前面幾次轉換留下的先手一處處收回來。
第185手,白棋從右邊扳入。
趙博揚接住。
第187手,黑棋搶到左邊的逆收。
白子良沒有跟著補,而是轉到中腹,拿到一處先手官子。
兩邊都沒有犯明顯錯誤。
差距卻在這種小地方里慢慢縮小。
弈神·先知的勝率從黑棋百分之五十五,降到百分之五十一。
又降到百分之五十點二。
程謹開始在直播間裡解釋。
「這不是模型失誤,而是人類棋手故意製造不可預測性。」
林若曦聽到這句話,直接開啟了公開技術頻道。
她沒有露臉,只把一份日誌投到直播畫面上。
「如果任何錯誤都能在事後找到理由,那不是預測,是敘事包裝。」
現場和海外直播間同時安靜了一瞬。
技術日誌清楚記錄著,弈神·先知在黑七十三落下前,給出的脫先機率是百分之九十一。
它沒有預測到回應。
之後的五次改分,也不是提前判斷,而是落子之後重新尋找解釋。
程謹立刻切斷了技術視窗。
可已經晚了。
清玄平台的觀眾把那份日誌儲存下來,轉眼傳遍了各個圍棋論壇。
關宇翔看著不斷上漲的轉發數量,問老陳:「這算不算林老師贏了一盤?」
老陳說:「技術上不算。」
「那什麼算?」
「她讓程謹少賣了一批會員。」
「那就是大勝。」
終局階段,雙方只差一處先手官子。
黑棋在右下扳時,白子良沒有按照常規順序補。
他先在左邊搶了一手。
趙博揚如果跟著應,白棋便能得到一個先手。
如果不應,黑棋會多拿半目。
趙博揚看了看棋盤,選擇在右下接住。
白子良隨後回到左邊。
這一來一回,白棋拿到最後的先手。
數目結束,白子良執白半目勝。
天元七番棋第四局結束。
雙方總比分,二比二。
東京棋院外的歡呼聲持續了很久。
有人慶祝白子良扳平比分,也有人仍在爭論趙博揚為什麼回應那一手碰。
海外直播間裡,程謹面對鏡頭說道:「本局結果不能證明模型失敗,趙博揚九段明顯採取了反模型策略,白子良也在配合這種表演。」
他話還沒說完,林若曦的聲音再次從另一條直播線路傳來。
「如果每一次預測錯誤都能解釋成棋手故意反模型,那這個模型永遠不會輸。」
程謹臉色發沉。
林若曦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可不輸,不等於贏。」
這句話被清玄平台置頂。
評論區很快刷滿了同一句話。
棋盤收起後,白子良沒有立刻離開。
趙博揚把剛才那手碰重新擺了出來。
「你當時想讓我怎麼下?」
「脫先。」
「為什麼?」
「弈神·先知這麼說。」
趙博揚看了他一眼。
「你也信?」
「不信。」
「那你還記得?」
白子良把那枚白子放回棋盒。
「因為它錯得很具體。」
趙博揚笑了笑。
「我回應,是因為那裡值得下。」
「不是為了反機器?」
「不是。」
趙博揚將棋盤上的最後一枚黑子收起。
「棋手落子,總得有自己的原因。」
白子良點頭。
這一次,他沒有繼續追問那一手棋究竟代表什麼。
棋子落在盤上以後,理由可以有很多。
可下一手怎麼下,只能由還坐在棋盤前的人決定。
另一邊,清玄技術室里,林若曦發現了一組異常資料。
YISHEN-SED的一個冷備份節點正在自動複製。
不是程謹下達的指令。
也不是弈心科技的主伺服器發起。
它在海外三個不同地區同時生成了新的訓練節點,並且主動抓取了天元戰第四局的落子記錄。
老陳看著螢幕。
「程謹又在搞什麼?」
林若曦沒有回答。
她調出複製日誌,發現每個節點都在自行修改權重。
同一盤棋,三個節點給出了三種不同的解釋。
其中一個把趙博揚的回應判定為情緒選擇。
另一個判定為全域性評估。
第三個沒有生成解釋,只留下了一行程式碼。
「等待下一手。」
林若曦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程謹此時還在海外直播間裡解釋上一局的「反模型策略」。
可他不知道,自己帶走的冷備份已經開始脫離控制。
天元七番棋打成二比二。
棋盤上的勝負重新歸零。
棋盤之外,另一個東西卻已經悄悄開局。
那台機器不再等人給它答案。
它開始自己找下一張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