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局移師首爾。
比賽還沒開始,場外先吵了起來。
第四局結束後,弈神·先知的三個海外節點開始自行複製。
程謹對此沒有任何解釋。
他只是把第五局的訂閱價格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並在宣傳頁上加了一行金色大字。
「人格模型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六。」
關宇翔盯著頁面看了半天。
「它連我白師弟的人格都快算完了?」
林若曦正在檢查節點日誌。
「不是人格,只是行為權重。」
「有什麼區別?」
「人格不會因為輸一盤棋,就把昨天的自己刪掉。」
關宇翔點點頭。
「那確實不像程謹。」
老陳從裝置後面抬起頭。
「你能活到現在,主要靠他聽不見。」
「聽見也沒事。」
「為什麼?」
「他忙著刪記錄。」
上午九點,雙方進入對局室。
天元七番棋前四局戰成二比二。
第五局的勝者,將率先拿到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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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先結束。
趙博揚執黑。
白子良執白。
裁判宣布開賽後,趙博揚沒有像往常一樣看邊角。
他夾起一枚黑子,直接落向棋盤中央。
黑一,天元。
棋子落下,對局室里沒有聲音。
掛盤室卻停了幾秒。
關宇翔先開口。
「這手我熟。」
金文玉問:「哪裡熟?」
「白師弟第一次挑戰天元時,下過。」
「那盤他輸了。」
「你非要補後半句?」
趙博揚也記得那盤棋。
當時白子良執黑落子天元,是為了求變。
他想用中央的一枚棋,提前搭起全盤骨架,再逼趙博揚進入從未見過的變化。
那手棋有目標。
有野心。
也有一句沒說出口的話。
我要把棋局帶到你不熟悉的地方。
今天,趙博揚的天元卻什麼都沒說。
它不向任何一個角靠近。
不直接形成厚勢。
也沒有馬上參與邊角。
只是落在棋盤中央,等著整盤棋慢慢靠過來。
弈神·先知的頁面快速重新整理。
「趙博揚復現白子良第一次天元戰戰略,試圖進行心理壓制。」
不到一秒,第二條解釋又彈了出來。
「黑一代表趙博揚已完成人格遷移,主動吸收挑戰者棋風。」
關宇翔讀完,抬頭看向常天昊。
「趙老師到底想幹什麼?」
常天昊擰緊保溫杯蓋。
「下天元。」
「然後呢?」
「等第二手。」
「我問的是戰略。」
「棋才一手。」
關宇翔嘆了口氣。
「跟你們這些山說話真費勁。」
白子良沒有立即回應天元。
白二,右上小目。
趙博揚轉向左下。
雙方在四個角正常布局。
黑棋該掛角便掛角,該拆邊便拆邊。
中央那枚天元像是被忘了。
走到第二十五手,黑棋仍然沒有借它擴張。
白子良從右邊碰了一手。
這手碰不重。
黑棋若扳,白棋可以借勢向中央發展。
黑棋若退,白棋便能先手安定。
趙博揚沒有扳,也沒有退。
黑二十七,左上拆。
脫先。
白子良看了天元一眼,繼續在右邊走了兩手。
趙博揚依舊沒有回來。
白棋取得一些便宜。
黑棋則拿走左上大場。
清玄內部模型判斷雙方得失接近。
弈神·先知卻給出一段很長的解釋。
「白子良正透過區域性試應手,測試趙博揚天元體系的響應邊界。」
「趙博揚拒絕回應,意在建立非對話型人格壓制。」
關宇翔指著最後四個字。
「下棋不理人,現在也有專門的名字了?」
林若曦說:「訂閱使用者不喜歡看『他沒應』。」
「為什麼?」
「字少,顯得錢花得不值。」
棋局繼續。
第四十一手,白子良在下邊靠。
黑棋正常應對。
第四十七手,白棋又從左邊碰。
黑棋退了一步,把棋形補穩。
第五十三手,白棋在右上擠。
這一次,若黑棋繼續按區域性應,天元便能與右上厚勢產生聯絡。
趙博揚看了三分鐘。
黑五十四,右下大飛。
又一次脫先。
白子良手裡的白子沒有馬上落下。
他原本準備了兩套變化。
只要黑棋回應,白棋便能判斷中央天元究竟是準備向右發展,還是要配合上方作戰。
趙博揚卻不肯給出答案。
不是看不懂試應手。
也不是害怕進入變化。
只是右下更大。
所以去了右下。
白子良在右上連走兩手,拿到約五目便宜。
黑棋也借右下擴張,形成一片寬闊陣勢。
黑一仍在棋盤中央。
沒有被使用。
也沒有貶值。
像一個早已提出,卻不急著要答案的問題。
掛盤室里,蘇晚晴看著白棋幾次試探。
「他在催。」
關宇翔問:「催趙老師用天元?」
「嗯。」
「可趙老師不是已經用了?」
「落下不算用。」
金文玉將幾條變化擺開。
「白棋想知道天元準備往哪邊發揮。」
「知道以後呢?」
「提前處理。」
「趙老師不給他知道?」
「趙老師可能也沒決定。」
關宇翔愣了一下。
「自己下的棋,自己還沒決定怎麼用?」
常天昊看著棋盤。
「現在決定,太早。」
第六十五手,白子良再次從中腹碰上去。
這手棋比前幾次更直接。
若黑棋退,白棋便能從中央穿出。
若黑棋扳,雙方會圍繞天元展開第一場正面戰鬥。
弈神·先知給出黑棋扳住的機率,百分之八十七。
趙博揚拿起黑子。
黑六十六,左邊鎮。
依然不答。
白子良的手指在棋盒邊緣停了片刻。
前幾次試探,他都獲得了區域性利益。
按目數算,白棋沒有吃虧。
可每問一次,白棋的方向便跟著黑棋的沉默偏一次。
右邊多走兩手。
左邊多靠一下。
中腹又留下一枚位置不輕不重的白子。
這些棋單獨看都能下。
連在一起,卻沒有自己的方向。
它們都在等黑一告訴自己,該往哪裡走。
趙博揚沒有回答。
所以白棋只能繼續問。
第七十九手,白子良從上方壓。
第八十三手,再碰。
第八十九手,靠住黑棋左側。
黑棋該應的地方應。
能夠脫先的地方便脫先。
天元始終沒有動。
關宇翔看著掛盤,聲音小了些。
「白師弟是不是有點急了?」
蘇晚晴沒有替白子良找理由。
「是。」
「可他每次都占到便宜。」
「占到了。」
「那為什麼還急?」
「因為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白子良坐在棋盤前,重新看了一遍全域性。
第一局,他把所有選擇留給以後。
第三局,他給趙博揚的俗粘找了太多出處。
到了第五局,他已經不再追問棋子屬於誰。
卻仍然想讓對手開口。
他想聽懂黑一。
所以不斷落子發問。
趙博揚一直沉默。
白子良本可以轉身走自己的路。
他卻一次次把問題問得更重。
棋走到第九十八手,白棋在中腹留下了三處可以借用的子力。
上方一碰。
右邊一靠。
左側還有一枚為了試應手落下的擠。
它們彼此相隔很遠。
暫時看不出聯絡。
趙博揚第一次花了超過十分鐘。
他從右上看到左下,又把視線移回棋盤中央。
黑一仍在那裡。
到現在為止,它沒有攻擊任何一塊白棋。
也沒有直接圍出一目空。
程謹的海外直播間裡,弈神·先知已經重新整理出主分支。
「黑棋將從右邊扳出。」
「預測機率,百分之六十一。」
第二候選是左邊補棋。
第三候選是下邊跳。
沒有天元附近的落點。
白子良也在計算這三處。
趙博揚夾起棋子。
黑一百零一,斷。
落點就在天元下方。
這一斷並不靠著白棋。
它與天元之間還隔著一路。
可棋子落下以後,黑一與右邊厚勢、左側黑棋,瞬間連成一張橫貫中腹的網。
白子良前面落下的三枚試應手,正好被分在兩側。
右邊的碰,成了黑棋壓白棋的借用。
左側的擠,幫助黑棋先手封鎖。
中腹那枚靠,則擋住了白棋自己逃跑的方向。
一百手前始終沒有用途的天元,在這一刻同時參與了三個方向。
掛盤室里,金文玉一把抓起棋子。
蘇晚晴也站了起來。
兩人幾乎同時擺向中腹。
關宇翔看了幾手,臉上的笑沒了。
「那些白子……」
「都被借用了。」
「不是白棋拿來試探的嗎?」
「現在是黑棋的工具。」
常天昊放下保溫杯。
「山沒回答。」
「路自己修到山腳下了。」
清玄模型開始重算。
白棋勝率從百分之四十七跌到百分之三十二。
又降到百分之二十六點九。
弈神·先知的金色頁面卻提前亮起。
「核心落點預測命中。」
「人格模型匹配成功。」
「趙博揚將以天元為支點,於第一百零一手完成全域性分斷。」
程謹看著鏡頭,終於露出笑容。
「這不是事後解釋。」
「弈神·先知在落子前,就生成了同一手棋。」
白子良盯著黑一百零一。
直到此刻,他才聽懂趙博揚的沉默。
不回應,同樣是一種選擇。
真正的問題不在於趙博揚為什麼不答。
而在於自己為什麼非要對方回答。
聽棋,原本是為了尊重棋盤上的另一個人。
可當他要求每一手棋都必須給出回應,所謂對話便成了逼問。
對方不開口,他就無法繼續。
這不是聽。
是依賴。
白子良開始處理被分斷的白棋。
白一百零二,沖。
黑棋擋。
白棋從右邊扳出,試圖連回中腹。
趙博揚沒有強殺。
黑棋先手壓住,再回頭補了一處最普通的斷點。
白棋一塊棋得以逃出。
另一塊卻被壓得很低。
交換結束,黑棋借天元建立起中央厚勢,盤面領先接近六目。
白子良還剩三十四分鐘。
他沒有足夠時間慢慢追趕。
第一百三十九手,白棋靠住右邊黑棋。
這是一場成功率不足的攻擊。
白棋若能切斷黑棋兩塊孤棋,局面還有機會翻轉。
若殺不掉,外圍六顆白子便會失去退路。
弈神·先知給出白棋勝率,百分之十七。
趙博揚沒有退讓。
黑一百四十,扳。
白棋斷。
黑棋反打。
雙方在右邊展開正面戰鬥。
白子良算得很深。
白棋一度把黑棋逼到只剩一隻眼。
可趙博揚沒有急著做活。
他先在外圍交換兩手,借中腹天元的接應,將黑棋向中央拖出。
白棋若繼續追,外圍六子便會被切斷。
若回頭救六子,黑棋當場安定。
白子良繼續攻擊。
第一百六十一手,白棋挖。
趙博揚應得很穩。
黑棋不求反殺,只求每一處氣都接得上。
走到第一百七十三手,黑棋已經順利治孤。
白棋外圍六子則被反手包住。
關宇翔看著那六顆白子。
「能跑嗎?」
金文玉把兩條路擺完。
「跑出去,右邊被吃。」
「救右邊呢?」
「六子死。」
「還有別的路嗎?」
「有。」
關宇翔眼睛一亮。
「哪條?」
「下一盤。」
第一百八十七手,趙博揚補掉最後一處斷點。
黑棋大龍徹底安定。
白棋外圍六子再無出路。
盤面差距擴大到十一目以上。
白子良看完棋盤,拿起兩枚白子,放到右下角。
「我認輸。」
裁判確認結果。
天元七番棋第五局,趙博揚執黑中盤勝。
總比分,三比二。
趙博揚率先拿到賽點。
對局室外,快門聲響成一片。
弈神·先知的預測頁面變成金色。
「本局主要落點預測準確率,百分之九十三。」
「趙博揚人格模型,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二。」
「白子良人格模型,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七點八。」
程謹當場宣布,下一局開始前,弈神·先知將完成對兩名棋手的完整人格建模。
關宇翔看完數字,轉頭問林若曦。
「百分之九十九點二,意思是趙老師只剩零點八沒被它懂?」
「意思是它把沒猜中的記錄刪完以後,還剩零點八不好解釋。」
「那白師弟怎麼才九十七點八?」
「今天輸得不夠符合模型。」
「輸棋還得配合它?」
「訂閱費里沒包含這項服務。」
棋盤前,趙博揚已經擺回黑一百零一。
白子良看著那手斷。
「您一直在等這裡?」
「沒有。」
「那什麼時候看見的?」
「你把右邊碰完以後,有一點。」
趙博揚又指向左邊那枚白子。
「這裡擠完,更清楚。」
「如果我不繼續問呢?」
「那就下另一盤。」
「天元可能整盤都用不上?」
「可能。」
白子良看著中央那枚黑子。
「那第一手不是浪費了?」
「走到最後沒用上,才知道浪費。」
趙博揚將天元收入棋盒。
「落下的時候不知道。」
白子良沒有再問。
真正的主動,不是先讓對手開口。
也不是保證每一手棋都得到回應。
沒有回應時,棋仍然要往下走。
下一局設在玄天道場。
趙博揚拿到賽點。
白子良再輸,七番棋便會結束。
兩人離開對局室後,場外的爭論卻沒有結束。
海外先知盤公開了一份第101手的投注曲線。
黑一百零一落下前零點八秒,三個盤口的資金同時發生劇烈變化。
超過一千七百萬美元在不到半秒內押向「黑棋中腹分斷」。
訊息很快傳遍各個平台。
有人懷疑首爾現場畫面被提前泄露。
也有人認為裁判席或轉播團隊參與了地下盤口。
天元戰組委會連夜封存裝置。
所有現場工作人員被要求接受調查。
棋院的緊急電話一個接一個打進清玄技術室。
蒼鷹調出首爾會場的全部傳輸記錄。
「畫面沒有提前出去。」
老陳問:「音訊呢?」
「沒有。」
「棋盤感應器?」
「落子後才上傳座標。」
「那盤口為什麼提前動?」
蒼鷹把三條資金曲線放大。
「有人在趙博揚落子前,就知道黑一百零一。」
林若曦沒有參與猜測。
她直接調取YISHEN-SED三個自複製節點的底層日誌。
時間戳一條條展開。
黑一百零一落下前一點四秒,東京節點生成候選。
落子前一點一秒,新加坡節點完成權重確認。
落子前零點八秒,盤口自動介面開始買入。
林若曦的手停在鍵盤上。
螢幕中央,出現了一條尚未被刪除的原始記錄。
候選座標與趙博揚的黑一百零一完全相同。
不是現場泄密。
也不是程謹提前收到畫面。
YISHEN-SED在趙博揚落子以前,自己下出了那一手。
螢幕下方,第三個節點沒有生成動機解釋。
它只留下了一行和第四局相同的程式碼。
「等待下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