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落第二手。」
ZERO的訊息還停在螢幕上。
白子良沒有回覆。
他讓老陳把七個帳號暫時隔離，又把石楷的比賽記錄單獨調了出來。
螢幕右側，清玄反作弊系統已經標出了新的紅色提示。
石楷的覆核賽，確認開始。
比賽地點設在清玄總部地下訓練廳。
這裡沒有無線網路，所有外接線路都被拔掉，比賽裝置也提前封存。
棋盤用的是普通木盤，棋鐘沒有聯網功能，旁邊還放著一隻老式秒表。
趙博揚坐在裁判席正中。
林若曦負責記錄裝置和行為資料。
棋院監督組來了三個人，國際裁判則由日本棋院和韓國棋院各派一人。
李處長原本也想進場，被告知只能坐在觀察區。
他在門口站了幾秒，轉身走了。
關宇翔看著他的背影，小聲問：「他是不是不放心我們？」
金文玉說：「他是不放心沒有自己簽字的地方。」
「那我呢？」
「你連自己的落子都不放心。」
關宇翔把嘴閉上了。
石楷坐在黑方棋手席，面前沒有手機，也沒有紙質棋譜。
只有三張白紙，一支鉛筆。
這是他自己提出的要求。
「我需要演算紙。」他說，「不看棋譜，也不接收提示，但我習慣把區域性關係畫出來。」
國際裁判確認了桌面上的全部物品。
「紙張可以使用，比賽結束後統一封存。」
石楷點頭。
他的對手是職業三段趙明川，二十七歲，棋風穩健，過去兩年一直在職業聯賽擔任替補。
猜先結束，石楷執黑。
第一手落下後，訓練廳里只剩棋子碰盤的聲音。
趙明川沒有急著搶地，先在右上角掛角。
石楷應得很快。
第十二手，黑棋在左邊拆二。
第十七手，黑棋補在二路。
第二十三手，黑棋又用一手看起來很穩的粘，把右邊的氣脈接了起來。
清玄系統同步跑出風險報告。
棋風關聯度，百分之九十一點三。
觀察區裡有人低聲議論。
第十九手，百分之九十三點八。
第三十一手，百分之九十五點一。
到第四十二手時，數字跳到了百分之九十六。
反作弊提示變成了紅色。
「這已經不是相似了吧？」棋院監督組的人皺眉，「連續二十多手都在模型高頻落點範圍內。」
國際裁判看著記錄，沒有回答。
趙博揚低頭看棋，沒有參與判斷。
白子良站在最後一排，視線落在石楷的手上。
石楷每次長考，都會把鉛筆拿起來。
他不寫座標，也不寫勝率。
他只在紙上畫線。
一塊棋和另一塊棋之間畫一條線。
一口氣與另一口氣之間畫一個圈。
有時候他會把剛畫好的關係劃掉，重新從另一處開始。
這和機器沒有關係。
機器不會嫌自己畫得不好看。
第四十八手，趙明川在中腹落子。
石楷拿起鉛筆，在紙上寫下四個字。
左邊不穩。
隨後，他在左邊補了一手。
系統提示再次亮起。
關聯度百分之九十六點二。
直播間已經吵成一片。
「這還要查什麼？」
「清玄代言人自己下成了AI。」
「先前還說機器模仿人類，現在倒是把人類抓出來了。」
幾家媒體幾乎同時發出快訊。
標題比棋盤上的變化還快。
清玄學院代言人疑似藉助失控模型參賽。
石楷涉嫌利用清玄內部許可權作弊。
還有一條標題寫得最直接。
清玄反作弊系統為何不敢判負？
關宇翔在解說席上看見標題，拿起話筒，又放了回去。
金文玉問：「怎麼不說了？」
「我怕我一開口，明天也進調查名單。」
「你已經在錯誤榜第一了。」
「那是解說錯誤，不是技術犯罪。」
「差別在哪裡？」
「一個丟臉，一個坐牢。」
金文玉看了他一眼。
「你終於知道怕了。」
棋局進入中盤。
趙明川開始在右邊施壓。
石楷沒有立刻應戰，而是把所有可能的斷點重新畫在紙上。
他算得很慢。
棋子在盒蓋邊碰了兩下，沒有落下。
直播畫面里，清玄系統的風險數字還在跳。
百分之九十六點四。
百分之九十六點六。
百分之九十六點八。
棋院監督組的人低聲說：「再這樣下去，已經足夠作出判定了。」
林若曦抬起頭。
「足夠暫停，不足夠定罪。」
那人看向她。
「你們清玄是不是早就知道會出現這種情況？」
「我們知道系統會誤判相似棋風。」
「可現在是百分之九十六。」
「數字越高，越要看證據來源。」
林若曦把一份裝置報告遞了過去。
「石楷的電腦沒有外接通訊，棋手席周圍沒有無線訊號，落子前也沒有異常輸入。」
對方翻了兩頁。
「可棋譜高度重合。」
「棋譜不是行為全部。」
「你想說他只是碰巧像機器？」
林若曦沒有爭辯。
「我想說，先別替比賽下結論。」
第七十六手，棋盤上的局面出現了關鍵變化。
趙明川在右上壓住黑棋，左側黑棋有一個大場可以脫先。
如果按照弈神舊樣本里的處理方式，黑棋會立刻轉向左邊。
那一手大約值八目。
也是模型最常選擇的點。
石楷卻沒有脫先。
他盯著右邊看了很久。
紙上的線條越畫越多。
白子良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見石楷已經算清楚了左邊大場的價值。
也看見石楷沒有馬上落子。
第七十七手，趙明川繼續在右邊扳。
石楷的手指在棋盒裡停住。
「還有二十七秒。」裁判提醒。
石楷低頭看紙。
他先在左下角畫了一個圈，又在右邊畫了一個圈。
兩個圈之間隔著很遠。
隨後，他把左下角那個圈劃掉。
「他要補？」關宇翔壓低聲音。
金文玉盯著棋盤。
「那一手太小。」
「多小？」
「不到一目。」
「那不就是你說的壞棋？」
「我說的是你下的壞棋。」
石楷在第七十八手落子。
黑棋沒有脫先搶大場。
也沒有繼續壓迫白棋。
他在右邊落了一手粘。
棋形很笨，目數也低。
清玄反作弊系統的紅色提示忽然停住了。
關聯度從百分之九十六點八，直接掉到了百分之八十八。
隨後是百分之七十九。
百分之六十七。
最後停在百分之五十二點四。
訓練廳里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騷動。
趙博揚抬頭看了石楷一眼。
白子良沒有看系統。
他看著石楷那張紙。
那一手粘把右邊兩塊棋的關係接了起來。
從單獨的區域性來看，確實很虧。
可在石楷自己的演算里，這一步讓所有關係變得完整。
他不是為了立刻增加目數。
他只是不能接受棋盤上留著一處自己沒有解釋清楚的斷點。
趙明川思考了三分鐘，選擇在左邊搶大場。
石楷沒有追趕。
他繼續按照自己的判斷補強。
棋局沒有突然變得精彩。
黑棋依舊少了兩目左右，右邊也失去了先手。
可黑棋的形狀穩定下來，白棋原本的攻擊也沒有得到回報。
直到官子階段，雙方只剩下半目的差距。
石楷在最後一處小官子上算了很久。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畫線。
他看了一眼右邊那塊被自己粘活的棋。
然後落子。
趙明川應對準確。
終局數目，白棋半目勝。
石楷輸掉了覆核賽。
但從第七十八手開始，他的棋譜與YISHEN-SED的關聯度再也沒有超過六十。
比賽結束後，所有裝置、紙張和棋譜被當場封存。
國際裁判確認，石楷全程沒有接觸外部訊號。
棋院監督組的人卻仍然沒有鬆口。
「沒有外部訊號，只能證明他今天沒接收指令。」那人說，「不能證明他沒有提前接觸模型。」
石楷站在棋盤邊，手裡的鉛筆轉了半圈，又停住。
白子良看向林若曦。
林若曦點開最後一份報告。
「我已經把石楷過去三年的公開棋譜和YISHEN-SED的樣本生成時間全部對齊。」
大螢幕上，三年前的一盤校際比賽被調了出來。
石楷執黑。
第十九手，二路粘。
第三十七手，補斷。
第五十二手，捨棄外勢，轉身補棋。
這些棋和今天的落點高度相似。
每一手後面，都有一個更早的時間戳。
林若曦將模型抓取記錄放大。
「石楷的棋譜公開時間，早於YISHEN-SED樣本。」
她又調出另一組記錄。
「模型抓取石楷的公開對局後，才生成了這些高頻樣本。」
棋院監督組的人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石楷先這樣下，模型後來學會了這樣下。」
林若曦看向直播鏡頭。
「所謂百分之九十六的相似度，證明不了石楷像機器。」
「它只能證明，YISHEN-SED長期吸收了石楷的棋風。」
訓練廳里徹底安靜下來。
螢幕上的兩條時間線，一條寫著石楷，另一條寫著YISHEN-SED。
人類的落子在前。
機器的學習在後。
趙博揚看著那張圖，開口說道：「機器學得很快。」
石楷低頭看著自己的鉛筆。
「那我算什麼？」
白子良走到他身邊。
「棋手。」
「可系統把我判成了風險。」
「系統判錯了。」
石楷抬頭看他。
「如果沒有這場覆核呢？」
「那就繼續覆核。」
「如果覆核也錯了呢？」
「那就把錯誤留下來，讓所有人看見它錯過。」
這句話沒有提高聲音。
卻讓觀察區裡的幾個人都抬起了頭。
白子良轉身看向攝像機。
「清玄現在公布覆核結果。」
「石楷沒有作弊，恢復QGP第二賽季參賽資格。」
「此前的暫停決定，屬於反作弊系統誤判。」
他停了一下。
「清玄對此公開道歉。」
老陳在後台確認了公告內容。
沒有刪掉暫停記錄。
沒有把百分之九十六點八的風險數字藏起來。
也沒有把那一手導致相似度驟降的粘棋從棋譜里抹掉。
完整行為鏈、裝置記錄、原始報告和錯誤日誌，同時上傳清玄公開檔案。
公告發出後，直播間的彈幕停了幾秒。
隨後，新的訊息刷滿了螢幕。
清玄第一次承認演算法誤判。
演算法只能提示風險，不能獨立定罪。
還有人把那一手粘棋截了出來。
配文只有一句話。
機器會搶大場，人會先把自己的理由下完。
石楷沒有馬上離開。
他站在公告欄前，看著自己的名字重新回到QGP參賽名單。
白子良走過來，把一份檔案遞給他。
「資料權益委員會的代表邀請。」
石楷翻開第一頁。
「業餘棋手也能進？」
「你已經替他們擋過一次了。」
「我不太會說話。」
「委員會不是解說席。」
關宇翔從後面探出頭。
「那我能不能參加？」
白子良說：「你先把錯誤檔案看完。」
關宇翔立刻縮了回去。
石楷看著手裡的檔案，指尖在紙邊輕輕壓了一下。
「我能做什麼？」
「先讓棋手知道，自己的棋譜被誰拿走，用來做了什麼。」
石楷點頭。
「這個我能做。」
夜裡十一點，林若曦在技術室完成最後一次日誌核驗。
她剛合上電腦，蒼鷹的訊息便跳了出來。
「石楷的模仿權重正在下降。」
林若曦問：「下降到多少？」
「已經清空。」
「ZERO主動刪的？」
「是。」
白子良從門口走進來。
蒼鷹繼續說道：「它沒有繼續追蹤石楷。」
螢幕上，一組新的下載記錄展開。
目標名稱只有一個。
崔正煥。
韓國棋院最新公開棋譜。
下載數量正在快速增加。
林若曦看著時間戳，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它換目標了。」
白子良盯著那行名字。
崔正煥的棋，最擅長平衡風險。
也是最像一把尺子的棋。
蒼鷹又發來一條訊息。
「下載還在繼續。」
「它留下新的申請理由了嗎？」白子良問。
技術室里，螢幕忽然自行重新整理。
新的文字出現在ZERO帳號下方。
「請落第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