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車一路疾馳。
夜色下的沙漠越來越不平靜。
遠處時不時能看見成群結隊的亡靈從黑暗中穿過。
它們有的從黃沙中爬出。
有的從廢棄墓穴里甦醒。
卻無一例外。
全部朝著普希尼方向移動。
那座懸浮在地平線盡頭的虛幻金字塔，就像一輪屬於亡靈的太陽。
所照耀之處。
死者甦醒。
「還有多久？」
艾江圖問道。
女軍法師看了一眼定位。
「十二分鐘。」
「前面就是普希尼西部軍營。」
「現在全城已經進入一級戒備，普通人正在向核心城區轉移。」
趙滿延靠在座位上，臉色罕見地沒有多少輕鬆。
「三萬亡靈。」
「六個小時。」
「你們這座城有多少軍法師？」
「常駐不到兩千。」
女軍法師說道。
「加上周邊哨站緊急回防的部隊，應該能超過三千。」
「普通城市守備法師不算？」
「當然算。」
「但他們沒有接受過大規模亡靈戰爭訓練。」
她停頓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
「目前三萬隻是已經探測到的數量。」
眾人沉默。
這句話才是真正麻煩的地方。
三萬。
不是總數。
只是現在被發現的。
隨著海市蜃樓繼續增強，誰也不知道最後究竟會引來多少亡靈。
十分鐘後。
遠處終於出現大片燈光。
普希尼。
和普通城市不同。
它的外圍並不是毫無遮攔。
一道高大的土黃色城牆環繞城市西北方向。
城牆上每隔百米便有一座魔法瞭望塔。
大量軍法師正在上面快速移動。
魔石。
藥劑。
魔具。
成箱成箱向防線運送。
地面不斷升起新的岩障。
光系法師正在城牆外圍架設照明。
治癒法師則在後方臨時搭起醫療區。
空氣里全是緊張的戰爭氣息。
莫凡看著這一幕。
眼神微微恍惚。
像。
太像了。
當初古都出事的時候。
也是這樣。
街道封鎖。
軍法師集結。
所有人都知道城外有數不清的東西正在靠近。
沒人敢保證明天還在不在。
唯一不同的是——
這裡沒有雨。
而是沙。
「到了。」
軍車駛入營地。
眾人剛剛下車。
便看見一名披著軍法師外套的女人快步走來。
她看上去三十多歲。
小麥色皮膚。
眉目凌厲。
頭髮扎得極高。
肩膀上印著埃及軍方高階參謀標誌。
跟在她身後的幾名軍官腳步很快，手裡全部拿著最新戰報。
「薩伊。」
女人看向負責接送國府隊的女軍法師。
「第三哨站的人呢？」
「撤回來大部分。」
薩伊立刻立正。
「死亡十七人，重傷三十二人。」
「還有一支六人巡邏隊失聯。」
女人眼神沉了一瞬。
「登記名單。」
「讓搜救隊凌晨前最後尋找一次。」
「凌晨後不再外派小隊。」
「是！」
她說完。
這才將目光轉向莫凡等人。
「芬納。」
「普希尼西部防線臨時指揮參謀。」
「歡迎來到埃及。」
雖然嘴上說著歡迎。
可她臉上一點歡迎客人的意思都沒有。
艾江圖上前一步。
「中國國府隊，艾江圖。」
芬納點頭。
「封離導師已經聯絡過我。」
「原本給你們安排的任務，是協助一支軍法師中隊清掃外圍亡靈。」
「現在取消。」
趙滿延眉頭一挑。
「為什麼？」
芬納看向遠方。
那座金字塔幻影即便隔著城市，依舊能夠清晰看見。
「因為情況已經超出歷練等級了。」
「我不會為了讓一群學生增加所謂的戰爭經驗，把你們丟進真正的亡靈潮。」
國府眾人微微一怔。
顯然沒想到她會這麼直接。
蔣少絮道：
「所以我們不用參加？」
「理論上。」
芬納說道。
「你們現在可以留在城內。」
「等這一場結束。」
莫凡忽然開口。
「那如果城沒守住呢？」
芬納目光落在他身上。
莫凡繼續道：
「三萬亡靈只是現在。」
「海市蜃樓還在擴大。」
「等它們真壓到城牆下面，我們待在城裡跟待在城牆上有什麼區別？」
芬納沒有回答。
只是打量著他。
「你是莫凡？」
「認識我？」
「資料上寫了。」
芬納說道。
「博城災難倖存者。」
「參與過古都浩劫。」
「進入過煞淵。」
「也是你們隊裡目前真正經歷過亡靈戰爭的人。」
趙滿延嘴角一抽。
「怎麼感覺我們資料都快被你們查完了。」
芬納沒理他。
「古都的亡靈和這裡不一樣。」
她對莫凡說道。
「我知道。」
莫凡點頭。
「但有一件事一樣。」
「數量多到一定程度以後。」
「死氣、體力和魔能消耗，才是真正殺人的東西。」
芬納眼神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繼續。」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在城牆下面跟亡靈拼消耗。」
莫凡看向作戰地圖。
「而是確定亡靈到底從哪裡來。」
「海市蜃樓是誘因。」
「但總得有匯聚路線。」
「哪些地方出現最多。」
「統領級從哪一側靠近。」
「死氣濃度哪裡增長最快。」
「這些資訊比多殺幾百隻腐屍值錢。」
會議桌旁幾名埃及軍官都看了他一眼。
芬納沒有打斷。
莫凡順手指向地圖西北區域。
「我們來的路上。」
「第三哨站以西四十多公里就已經出現亡靈。」
「而且地下死氣正在擴散。」
「那頭石骨木乃伊體內還有活性很高的金字塔印記。」
「說明你們現在標記的亡靈影響邊界已經過時了。」
薩伊立即補充：
「他說得是真的。」
「我們已經把樣本帶回來了。」
芬納轉頭。
「送去分析室。」
「十分鐘內我要結果。」
「是。」
一名軍官迅速離開。
芬納重新看向莫凡。
這一次。
態度明顯認真了許多。
「你們在第三哨站看到多少統領？」
「確定出現兩頭。」
莫凡說道。
「遠處感知到的至少還有四到五股。」
「方向？」
「西北。」
「其中有兩股偏北。」
南珏在旁邊補了一句。
「還有一股死氣異常沉重。」
「沒有真正靠近第三哨站。」
「應該是更高等級的亡靈，或者特殊種類。」
芬納立即拿筆。
在地圖上快速畫出幾道線。
很快。
她的動作停了下來。
眾人也看出了不對。
第三哨站。
第二哨站。
過去幾個小時出現統領級亡靈的位置。
以及目前探測到的幾股大規模屍群。
全部連線以後。
隱約形成了一條斜向移動的帶狀區域。
而它的最終方向——
正對普希尼。
「不是散亂遷徙。」
艾江圖沉聲道。
「它們有路線。」
芬納點頭。
「有人在驅趕它們。」
趙滿延一愣。
「金字塔？」
「可能。」
芬納說道。
「也可能是某些更高等級的亡靈統領。」
「法老麾下的亡靈並不是全部靠本能行動。」
「真正的大型亡靈群，往往會形成明確層級。」
莫凡聽見這句話，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古都。
尸臣。
屍君。
山峰之屍。
還有更高處那個真正統御亡靈的存在。
亡靈。
從來不是一群只會亂沖的死人。
真正恐怖的時候。
它們是一支軍隊。
就在這時。
一名士兵快步衝進指揮室。
「芬納參謀！」
「西北偵察塔發現新情況！」
芬納抬頭。
「說。」
「距離城外十七公里。」
「發現大型亡靈群。」
「預計數量——」
士兵吞了一口唾沫。
「兩萬以上。」
趙滿延臉色一變。
「又兩萬？」
「不止。」
士兵聲音越來越緊。
「探測鷹反饋。」
「它們後面還有。」
「而且……」
「發現統領級目標七個。」
房間裡瞬間安靜。
芬納臉色沒有變化。
「主力部隊還有多久到？」
「北部第六軍團至少四小時。」
「南線支援需要五小時。」
「當地獵者聯盟已經發布緊急戰爭懸賞，但人員還在集結。」
四小時。
可第一波亡靈最多六小時就會抵達。
真正能留給普希尼調整防線的時間。
已經不多了。
芬納轉過身。
「所有高階軍官十五分鐘後召開戰前會議。」
「西側防線再加兩支土系中隊。」
「召集所有光系法師。」
「通知城內魔法協會，把能夠臨時徵召的高階法師名單給我。」
命令一條條下達。
整個指揮室瞬間動了起來。
莫凡等人正準備離開。
芬納忽然開口。
「莫凡。」
「嗯？」
「你留下。」
趙滿延回頭看了一眼。
臉上頓時露出一副「你又攤上事了」的表情。
莫凡懶得理他。
等眾人出去。
芬納才道：
「我看過古都的一部分公開戰報。」
「裡面提到過一個年輕法師。」
「多次進入亡靈密集區。」
「對高階亡靈和屍潮判斷非常準確。」
莫凡摸了摸鼻子。
「可能是我。」
「把可能去掉。」
芬納走到地圖前。
「我要組一支偵察小隊。」
「在亡靈主力抵達前，沿著西北遷徙帶逆向調查。」
莫凡聽懂了。
「你想找到海市蜃樓的核心？」
「至少找到它的影響節點。」
芬納看著他。
「如果能切斷亡靈匯聚。」
「這座城的壓力會小很多。」
「風險呢？」
「高。」
芬納沒有隱瞞。
「前方已經出現七頭以上統領。」
「繼續深入，只會更多。」
「所以我還沒決定讓誰去。」
莫凡看向地圖。
十七公里外。
兩萬亡靈。
再往後。
還有更多。
普希尼如果只是死守。
最後贏不贏不知道。
但一定死人。
很多人。
半晌。
莫凡問道：
「什麼時候出發？」
芬納抬頭看他。
「你要去？」
莫凡咧了咧嘴。
「都說了。」
「專業對口。」
芬納盯著他幾秒。
忽然搖頭。
「古都活下來的人。」
「是不是腦子多少都有點問題？」
莫凡認真想了想。
「別人不知道。」
「我可能有。」
芬納第一次露出一絲很淡的笑。
但很快收斂。
「一個小時後。」
「西城門集合。」
剛準備離開。
芬納又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
「什麼？」
她看向莫凡胸前。
「剛才金字塔出現的時候。」
「你一直在碰那枚吊墜。」
莫凡腳步微頓。
芬納緩緩說道：
「它是不是對海市蜃樓有反應？」
莫凡沒有立即回答。
兩人對視。
幾秒後。
他笑了笑。
「普通護身符。」
芬納深深看了他一眼。
沒有追問。
「一個小時後見。」
莫凡走出指揮室。
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
手掌再次落在胸前的小泥鰍上。
從進入埃及開始。
它已經連續出現三次異常。
而那座金字塔顯現之後，反應更是明顯增強。
這絕不是巧合。
莫凡抬起頭。
營地之外。
虛幻金字塔懸在夜幕盡頭。
暗金色光輝灑向整片沙漠。
不知道為什麼。
這一刻。
他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小泥鰍真正感興趣的……
或許根本不是這座金字塔。
而是金字塔背後的某種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