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只是遠遠望去,但那巨大的五指山巒已然崩裂了小半,殘跡斑斑,悽慘得如同被天神撕裂的傷疤,
但當世尊一步步走近,穿透那瀰漫的塵埃與破碎的道則後,才真正看清了內里的玄機。
在那宛若五根傾天神柱的指印深處,竟有一片無形的結界在緩緩流轉,光華內斂,紋路古老,將內部的一切與外界徹底隔絕。
結界之內,是一片絕對的死寂,時間在這裡彷佛凝固了,空間也被徹底鎖死。
惟有純粹到令人神魂戰慄的浩瀚佛力,如同被囚禁的太古凶獸,在其中無聲地咆哮、綻放,
一遍又一遍地衝擊著結界的壁壘,試圖破封而出,卻始終被那無形的障壁完美地抵消,吸收。
而在那結界的最中心,一道人形的身影,如同亘古存在的磐石,靜靜地盤坐著。
那是一位古佛,身形異常高大,即便保持著盤坐的姿態,也給人一種山嶽般巍峨不可撼動的磅礴氣勢。
他身上所穿的古老僧袍,雖已顯得陳舊,泛著歲月浸染出的暗沉色澤,卻大致完好,顯然並非尋常腐朽之物所能比擬。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頭顱——並非尋常僧人的清淨光頭,而是生著一些稀稀疏疏,
枯黃如深秋原野上掙扎求存的野草般的頭髮,頑強地附著在頭皮之上。
他的臉龐,布滿了深深褶皺,如同被無盡歲月風乾了的橘皮,每一道紋路都彷佛蘊含著一段被人遺忘的古史,訴說著難以計量的滄桑與古老。
他的軀體枯乾,血肉似乎早已在漫長時光中消磨殆盡,但若以神念仔細感應,便能察覺到那乾涸如柴的軀殼之下,並非一片死寂的荒漠,
而是隱伏著一股如同浩瀚星海般深沉無盡,足以讓聖人神魂都為之驚悚的恐怖血氣。
只是,這股足以撼動大星的恐怖偉力,卻被周圍那無形的五指結界完美地封鎖,壓制在這片方寸之地,沒有絲毫的逸散。
他彷佛早已與這片死寂的結界,與這鎮壓他的五指神山融為了一體,自開天闢地以來,便亘古地存在著。
當世尊的腳步來到五指山的最外圍,周身那自然流轉的朦朧佛光與結界發生細微觸碰的剎那,摩柯大古佛似有所感。
一直緊閉著的,如同兩道深刻裂縫般的眼眸,終於緩緩睜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爆發,亦沒有法則的沸騰轟鳴,但那道目光本身,就帶著一種源自無盡歲月的沉重質感,
彷佛能壓塌萬古青天,讓整個堅不可摧的結界都彷佛為之凝滯,微微震顫了一瞬。
他的眼眸早已渾濁不堪,像是兩枚被時光塵埃徹底覆蓋的琥珀,內里蘊藏著的,是看透了滄海桑田的極致滄桑,
以及一絲被長達兩千年的漫長囚禁時光,硬生生磨礪出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
他並未立刻開口,只是用那渾濁而沉重的目光,靜靜地打量著結界之外的世尊,
彷佛在審視一個突兀闖入一幅早已定格許久的寂靜畫卷中,那滴不和諧的墨點。
良久後,一聲帶著古老韻味,沙啞得如同兩塊神鐵在緩慢摩擦的聲音,
才在這絕對死寂的結界內緩緩盪開,打破了此地持續了兩千年的,令人窒息的平靜。
「多少歲月……過去了……這座寂靜的牢籠中,終於……迎來了訪客?」
他的聲音異常平穩,雖然斷斷續續,卻帶著一種金石交擊般的獨特質感,言語中蘊含著某種足以讓尋常修士心旌搖曳的禪韻。
「你的氣息……很特別,像佛,似道,非妖……卻偏偏,帶著一絲令人生厭的熟悉氣機……」
古佛那渾濁的目光彷佛能穿透一切虛妄,直視世尊的道源,「你……見過他了?」
世尊站在五指山邊緣,周身自有朦朧而威嚴的佛光流轉不息,如水波般將那無形卻重若山嶽的審視目光隔絕在外。
他面色平靜,如同深潭古井,淡然迎向了那道彷佛能洞穿神魂的目光,開口道:「見過了!正是鬥戰勝佛,希望我來見你的,摩柯大古佛!」
被直接喚出這塵封已久的名號,古佛那渾濁如死水的眼眸中,一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波瀾悄然掠過:
「摩柯……大古佛……真是……久違的稱謂。已然……兩千年……未曾聽人提及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似是追憶,又似是嘆息。
世尊並未接話,只是繼續以那平淡的語氣說道:「我名,世尊。」
「世尊?」
摩柯大聖那乾癟如同老樹皮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難以言喻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一世之尊?呵呵……這口氣,可真是不小!」他頓了頓,那審視的目光更加銳利了幾分,
「那想必,前段時日,引動降魔杵復甦,將其喚醒的人,便是你嘍?」他又丟擲一個問題。
「是我。」世尊坦然點頭,並未否認。
「不錯,當真不錯……年紀輕輕,便有如此緣法與能為,確實是個異數。」摩柯大聖的語氣聽不出是讚許還是其他,
只見他輕輕搖了搖頭,帶著一絲肉眼可見的惋惜,道:「只可惜……你是那猴子的人!」
「我只是我自己,不屬於任何人。」世尊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凌駕於一切之上的絕對篤定,彷佛在陳述一個真理般,不容置疑。
「另外,我想,你會願意見一見此物。」說完,世尊攤開手掌,掌心之中,一枚看似樸實無華,實則內蘊智慧之光的舍利子緩緩浮現,
正是之前在阿含高原上,那位老僧圓寂後所留下的,這枚菩提子出現的瞬間,周圍的死寂彷佛都被驅散了幾分,有一種寧靜而祥和的禪意在流淌。
「這氣息……是……是你?!已經……過去這……麼久了,連你也……最終選擇了圓寂麼……」
摩柯大聖那原本古井無波的面容,終於出現了一絲清晰的裂痕,那深沉的平靜被打破,流露出一種混雜著震驚,悲憫與追憶的複雜神情,
「我永遠不會忘記……五千年前,你我於阿育湖畔,坐而論道,推演佛法真諦,探討來世往生的場景……」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遙遠而深刻的追憶之色,彷佛穿越了茫茫時空,回到了那個佛法昌盛,佛子輩出的時代。
「不僅如此,」世尊緩緩道來,聲音如同在講述一篇古老的史詩,「古佛在圓寂之前,以無上慧眼,窺見了一角未來!」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摩柯大聖那雙眸子,一字一句地說道:「他看到了……自己成功轉世後的景象!」
「什麼?!」
此話一出,如同驚雷炸響,摩柯大聖臉色驟變,他再也無法保持盤坐的姿態,猛地站起身形。
那高大枯乾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著,他一步踏前,來到結界邊緣,渾濁的目光死死盯住世尊掌心那枚舍利子,彷佛要將其徹底看穿。
「他……他當真……預見了自己的來世?此言……當真?!」摩柯大聖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微顫,充滿了不敢置信,卻又夾雜著一絲在無盡絕望中的出現的一道曙光。
「自然為真!」世尊的回答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還曾留下一段偈語,我認為,你應當親耳聽一聽。」
「唉!……」一聲悠長而沉重,彷佛承載了數千年光陰重量的嘆息,自摩柯大聖那沙啞的喉嚨深處緩緩發出,在結界內久久迴蕩。
過了許久,他才彷佛從無盡的回憶與息嘆中掙脫出來,聲音低沉地道:「你……說吧……」
「來世,信則有,不信則無。歲月悠悠,世間終會出現兩朵相同的花,千百年的回眸,一花凋零,一花綻。」
世尊以一種空靈而玄妙的語調,將那位古佛最後的留言緩緩道出。
每一個字,都彷佛蘊含著轉世輪迴的奧辛秘,迴蕩在摩柯大聖的心頭。
「來世……今生……相同的花……」
摩柯大聖嘴裡反覆喃喃著這幾句話,那渾濁的雙眼中,竟有有點點難以察覺的佛光在閃爍,宛若即將熄滅的星辰在發出最後的光和熱。
他整了整身上陳舊的僧袍,神情突然變得無比莊嚴肅穆,向著那顆蘊含著故友最後痕跡的舍利子,鄭重地、深深地行了一記佛禮。
「道兄……一路……走好!」
良久之後,結界內那激盪的情緒才緩緩平復。
摩柯大聖重新抬起頭,目光已恢復了之前的深沉,但深處卻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出聲,聲音恢復了剛才的威嚴與沉穩:「所以,你今日來此,是為那猴子,做說客的?」
「不!」世尊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斷然,
「你與鬥戰勝佛之間的種種古老恩怨,與我何干?」
他的話語中透露出一種超然物外的冷漠,「我來此,只為了一事——邀請摩柯大古佛!」
「邀……請我?」摩柯大聖重複著這三個字,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
「不錯。」世尊微微頷首,解釋道,「那位古佛的最終遺願,是希望能葬於星空的另一邊。
那裡,正是我的故鄉,亦是他所預見,自身成功轉世之所在。」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摩柯大聖,聲音中帶著一種不明所以的誘惑:「我想,摩柯大古佛,您一定不願錯過,
親眼見證阿彌陀佛大帝所開創的『來世法』,真正成功的那個偉大時刻吧?」
「見證來世法的成功……」
摩柯大聖低聲重複,他那枯寂了數千年的心湖,此刻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強烈的渴望漣漪。
這誘惑太大,關乎佛門最高奧義之一,又關乎故友道果,更關乎他自己未曾放下的執念。
然而,他畢竟是存活了無盡歲月的老古董,心思深沉如淵。
他壓下了心頭的悸動,語氣恢復了屬於古佛的那份矜持與超然:「貧僧……確實想親眼得見。
但……你須告知貧僧,吾為何……定要與你同行?」
「真沒想到啊!」世尊聞言,卻是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惋惜,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嘲諷,
「悠悠歲月,竟能讓昔日以智慧冠絕西漠的摩柯古佛,變得如此……昏聵不堪!
摩柯者,大智慧之意,可如今的你,可還擔得起此名?還是說……你刻意忘了那人的存在!!!」
話音未落,世尊竟是直接轉身,步履從容而堅定,徑直向著遠處那通往外界,布滿歲月斑駁痕跡的石階走去,
眼中沒有絲毫的猶豫與留戀,彷佛此行前來,真的只是一次簡單的「邀請」,成固欣然,敗亦無妨。
摩柯大聖面對世尊的突然發作,直接沉默了,他確實沒料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
以他的智慧,對世尊話語中隱含的深意與那唯一的可能性早已有所察覺,方才那句反問,
不過是習慣性地欲擒故縱,試圖在接下來的交涉中占據更有利的位置,抬高自身的價碼。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位年輕的「世尊」,性子竟是如此果決與……「驕縱?」,他根本不吃這一套,竟然直接選擇拂袖而去。
是啊!
就算此子再怎麼天賦異稟,神通驚人,其骨齡終究不過百歲,在自己這等活了數千年的老古董眼中,確實與一個孩童無異。
一個心高氣傲,潛力無窮的孩童,怎麼可能忍受得了他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拿捏與拒絕呢!
自己竟然聰明反被聰明誤,直接玩脫了!
「阿彌陀佛!」
一聲宏大的佛號自世尊驟然響起,如同黃鐘大呂般,讓整個結界都嗡嗡作響。
摩柯大聖初時的聲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與妥協,但見到世尊的腳步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反而更加堅定地邁向遠方時,他再也無法保持鎮定,直接運轉無上佛力,聲如雷霆般大喝而出:
「是老僧動了凡念,執著於過往雲煙,失了智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