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細雨如絲,青石板路被洗得發亮。
城東一座不起眼的茶樓二樓,靠窗的位置坐著個青衫文士,手邊擱著一卷泛黃的《春秋》,正慢悠悠地品著今年的新茶。
忽然,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灰衣小廝神色慌張的快步上樓,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嗯?」
青衫文士放下茶盞,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這倒是有些意思,楊廣打算做什麼?」
無緣無故,突然便將監國大權交給了皇太子楊昭……這可不是什麼尋常的訊號。
噠!噠!噠!
青衫文士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落在窗外迷濛的雨幕中,「看來要麼是楊廣身體出了問題,要麼就是這位監國的太子確實有兩下子能耐,能讓楊廣將權柄託付!」
聞言,那名灰衣小廝壓低聲音道:「先生,山東那邊傳來的訊息說是山中出了變故!」
「山東?」
青衫文士的手指驟然停住,目光銳利起來,凝聲道:「山東?孔氏一族?」
「不知道,但聽聞地動了,府衙的人前去查探,結果死傷慘重,只有少數幾人突圍而出。」
青衫文士聞言指尖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凝重:「這倒是出乎意外,看來這些山神地祇的底蘊,遠比我們想像中更加雄厚啊!」
說罷,他重新端起茶盞,卻沒有飲,只是輕輕摩挲著杯沿,目光深邃如潭的道:「那些活下來的傢伙,可有什麼話說?」
灰衣小廝搖了搖頭,輕聲道:「府衙那邊的人說,他們剛踏入太行山,立刻就被一道金光罩住,拼死送出了半句話——仙神活了!」
青衫文士猛地攥緊了茶盞,指節泛白,半晌才緩緩鬆開,低聲道:「哼……看來天上的變故,也沒能打消了這幫傢伙的想法啊!」
他緩緩放下茶盞,指尖在桌面上輕輕畫了個圈,「那位在長安城一鳴驚人的謝家之主,如今還在洛陽城嗎?」
「不清楚,但根據我們的人回報,謝家那位似乎已經離開了洛陽,去向不明。」灰衣小廝小心翼翼地補充道。
「去向不明?」青衫文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淡淡道:「這位謝家之主,現在倒是開始擔驚受怕起來了?」
「還是說……他跟楊廣有什麼交易,打算對江南動手了?」
青衫文士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望著樓下熙攘的人群,雨絲斜斜掠過他的眉梢。
良久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輕笑一聲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隨即,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灰衣小廝身上,「傳令下去,讓江南各處的暗樁都收斂些,暫時不要有任何動作。」
「楊廣要肅清天下神佛香火道場,那就必然也盯上了江南。」
青衫文士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緩緩道:「另外,派人去查一查山東發生的事情,宇文贇不是個安分的傢伙,我不相信他會毫無動作!」
灰衣小廝領命而去,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
青衫文士重新坐回窗前,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目光卻是愈發深邃。
雨聲漸密,打在瓦簷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彷佛在替這盤棋局添上幾分肅殺之氣。
他忽然想起《孫子兵法》中的那句「善戰者,無赫赫之功」。
「楊素……蕭美娘……」
青衫文士嘆了口氣,幽幽道:「這江南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地方啊!」
要不然,乾脆放棄江南,甚至是放棄九州……直接逃出去吧?
一念及此,青衫文士苦笑著搖了搖頭,嘆氣道:「九州乃是鍾天地之靈氣所在,若是離開了這裡,三界劫臨之際,我等這些凡人又能何去何從呢?」
畢竟傳承了數百年的根基,哪能說放棄就放棄。
青衫文士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澀味順著舌尖漫開,恰如此刻心頭的滋味。
窗外的雨忽然斜掃過來,打濕了桌角那捲泛黃的《春秋》,墨跡被雨水暈開,模糊了「春秋無義戰」那一行字。
青衫文士連忙伸手按住書卷,指尖觸到濕軟的紙頁,忽然輕笑了一聲道:「舊的一頁爛了,正好翻個新篇,也好。」
他將攤開的書卷合攏,隨手擱在桌邊,伸手拿起放在牆角的油紙傘,起身理了理被雨水打皺的衣襟。
「該去見見江南的那些神佛了!」
青衫文士撐開油紙傘,腳步停在樓梯口,聲音輕得融進雨聲里,「人家都已經動了,我總不能一直躲在這裡當看客。」
說罷,其握著傘柄的手微微一緊,邁步走下了吱呀作響的木樓梯,身影很快消失在蒙蒙雨幕里,只留下那捲半濕的《春秋》,靜靜躺在臨窗的桌案上,聽著滿世界的雨聲淅瀝。
……
揚州城,雨絲斜織,青石板路泛著幽幽水光。
一座恢弘無比的府邸門前,兩尊石獅在雨中靜默佇立。
那門楣上的「蕭府」二字,鐵畫銀鉤,淅淅瀝瀝的雨水順著筆畫的凹陷緩緩淌下,彷佛給這二字添了幾分冷冽的鋒芒。
府內深處,一間雅室中檀香裊裊,傾城絕世的女子正倚在窗邊,指尖捻著一枚白子,目光落在棋盤上零落的殘局上。
雨聲透過半開的窗欞傳來,與窗外雨聲交織成一種奇異的韻律。
她忽然將白子輕輕擱回棋盒,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看來是本宮輸了,皇叔的棋力又精進了不少。」女人抬眸看向對面端坐的老人。
那人面容清癯,眉宇間卻隱有龍虎之氣,正是大隋九老之一的越王楊素。
他聞言微微一笑,捻起一枚黑子在指間摩挲,目光卻未離開棋盤,輕聲道:「娘娘過謙了,這局棋,娘娘本有七分勝算,只是最後幾步,心思飄了。」
楊素將黑子落下,發出清脆一響。
「心思飄了,是因為這雨聲太急,擾了心神。」女子搖了搖頭,輕笑說道。
隨即,其指尖輕輕拂過窗欞上的水珠,幽幽道:「皇叔可曾知道,這雨不像是江南的雨,倒像是洛陽城的。」
楊素聞言,拈棋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終於從棋盤上抬起,望向窗外迷濛的雨幕。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娘娘是在擔心,江南這些世家門閥的反撲嗎?」
蕭美娘指尖捻著一片從窗欞飄進來的雨絲,輕笑一聲:「我擔心的不是世家門閥,是躲在暗處的那雙眼睛。」
「大隋皇朝走到今天,哪裡只是神佛想要搶香火,那些藏了半輩子的前朝餘孽,早就按捺不住想要出來分一杯羹了。」
「如今太子監國要動太行山,北邊的風浪起來,江南這邊自然也要跟著晃一晃。」
楊素緩緩頷首,捻著鬍鬚沉默半晌,才開口道:「宇文贇那小子藏了這麼久,手裡握著孔氏的文脈氣運,本來就不會安分,山東這一趟正好是他試手的機會。」
「只是江南這邊,世家門閥跟神佛道場牽扯太深,太子殿下清肅的旨意下來,誰都沒法獨善其身,蕭家那邊……」
「蕭家早就選了大隋,這點皇叔儘管放心。」蕭美娘打斷他的話,語調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只是江南水太深,藏了不少連我都摸不清楚的暗溝,神佛們躲在水底憋了這麼久,指不定憋著什麼壞水要掀桌子。」
楊素放下黑子,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沉聲道:「太子殿下已經讓人調了兩營兵馬去河內堵著南下的口子,北邊翻不了天,我們只要把江南這邊盯緊了,別讓他們跟宇文贇勾連上,就不會出大亂子。」
蕭美娘轉過身,走到棋盤邊,指尖點過天元那一處空位,輕聲道:「怕就怕,我們這邊還沒動手,人家已經先一步湊到一起去了。」
「剛才我收到訊息,城東那座茶樓里的那位,已經撐著傘出門去見神佛了。」
楊素眼中精光一閃,放下茶盞道:「倒是個沉不住氣的,他既然肯露面,那正好,我們就等著收網便是。」
蕭美娘笑了笑,抬手將棋盒裡的黑白棋子盡數倒在棋盤上,嘩啦一聲打亂了殘局:「這盤棋本來就沒發繼續下了,不如索性推倒重來,也好看看,最後到底是誰能坐得住這江南的江山。」
窗外雨聲更急,敲得窗欞微微發顫,一室檀香被風卷著飄出窗外,混著江南濕冷的水汽,散向了整座煙雨朦朧的揚州城。
蕭美娘收回目光,幽幽道:「紫微……皇叔是說李世民嗎?」
楊素緩緩點頭,指尖叩了叩桌沿,沉聲道:「不錯,雖然李淵是已經死了,但那位二公子,傳聞在出生之時,就有天象異動,紫氣東來!」
「當初,就連欽天監觀察到後,都有些驚異!」
「只是當時誰都沒想到……那竟然會是紫微星啊!」
蕭美娘聞言淡淡一笑,指尖撥弄著散亂的棋子,輕聲道:「紫微星又如何?」
「天命氣運,從來都不是一成不變的,當年先帝代周而立,不也說自己是天命所歸?」
「如今這大隋的江山不還是走到了如今風雨飄搖的地步?」
「更何況,紫微星降世本就是天下將亂的兆頭,真到了改朝換代那一步,誰是真龍,誰是浮雲,還得刀槍上見真章,不是靠一句天象就能定了輸贏。」
楊素捻著鬍鬚,沉吟道:「娘娘說的是,只是這紫微畢竟命格尊貴,又躲在暗處積蓄力量,若是讓他趁著北邊亂起來的時候成了氣候,將來恐怕也是個大麻煩。」
「那就讓太子殿下提早派人堵了關中的出口便是!」蕭美娘彎了彎唇角,眸底閃過一絲冷光,「反正現在本來就要收拾天下道場,順便清一清關中的暗流,也省得日後夜長夢多。」
「現在動手,反倒比等他長成了羽翼再動手要好得多。」
楊素聽罷,不由得撫掌輕笑:「娘娘說得是,是老夫多慮了。」
「倒是你,蕭氏一門都在江南,若是真的亂起來,娘娘可有什麼打算?」
蕭美娘拾起一枚黑子,輕輕在掌心轉了轉,淡聲道:「蕭氏既然選了大隋,自然就跟著大隋走,就算真的刀兵加身,也絕不會有半分退意。」
「更何況,現在不是我們找事,是事找上門來,躲是躲不過去的,索性鋪開了打,打完這一場,江南才能真正安穩。」
咚!咚!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叩聲,侍女恭敬的聲音隔著門扇傳進來:「娘娘,外面有人遞了帖子,說是北方來的,要見越王殿下。」
楊素聞言挑了挑眉,起身接過侍女遞進來的帖子,開啟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微微一動。
蕭美娘瞥了他一眼,輕聲問道:「是誰的帖子?」
「很有意思……是北邊那個老狐狸的!」楊素折好帖子,揣進袖中,緩緩道:「那老狐狸也不甘願寂寞,看來是打算藉著這個時機活動一下筋骨啊!」
「這盤棋看來終究是要落子了。」
蕭美娘聞言挑了下眉,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淺笑道:「一路風雨,皇叔還請多保重,江南這邊有本宮在,定不會讓那些魑魅魍魎鬧出大亂子,等皇叔回來,咱們再好好下完這一局。」
楊素點了點頭,提起放在一旁的朝笏,邁步向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忽然頓住腳步,回頭道:「娘娘也小心,那茶樓里出來的人,畢竟不是易與之輩。」
說罷,楊素整了整衣袍,踏著滿院的雨聲,大步走了出去。
那一襲玄色的衣擺掃過青石板上的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很快便消失在院門深處。
蕭美娘站在雅室門口,望著楊素遠去的背影,唇角的笑意緩緩斂去,指尖那枚黑子被攥得微微發燙。
風雨斜斜吹過來,打濕了鬢邊的髮絲,她卻渾然未覺,只是望著雨霧中朦朧的揚州城,輕聲呢喃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風雨卷著檀香掃過庭院,棋盤上散亂的棋子被風拂得輕輕滾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彷佛在為這場即將席捲整個天下的風暴,奏響開場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