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府的燈火在雨幕中顯得朦朧而溫暖,侍女們輕手輕腳地穿梭在迴廊間,將一盞盞紗燈點亮,昏黃的光暈透過雨絲灑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細碎的光影。
楊素大步穿過長廊,衣袍帶起的風將廊下的燈火吹得微微晃動,腳步不停,目光卻沉了幾分,心中盤算著那封帖子背後的深意。
那帖子的確是來自北邊那個老狐狸的……只是,眼下這個節骨眼,那個老狐狸來帖是要做什麼?
楊素滿腹疑惑的來到偏廳,早有隨從備好了馬車候著。
他當即撩袍上車,車輪碾過積水,在雨夜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噠!噠!
車箱內,楊素閉目養神,指尖輕輕叩著膝上的帖子,腦海中飛快地梳理著朝堂上下的脈絡。
北邊那個老狐狸自從被拽下了宰相的位置後,前往北邊,向來是深居簡出,若非到了緊要關頭,絕不會輕易遞出帖子。
如今,這封帖子來得突然,想必是北邊也嗅到了風雨欲來的氣息,想要在這盤棋局中搶占先機。
馬車在雨夜中穿行,楊素睜開眼,目光落在車窗外模糊的街景上,低聲道:「北邊的風果然也吹起來了……」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手指在膝上停住,眼神里掠過一絲極為銳利的光芒。
北邊那老狐狸當年在朝堂上翻雲覆雨時,便是連他楊素也要險險的避其鋒芒。
如今,其雖退居北地,可那隻老狐狸的爪牙,怕是早已伸到了揚州城裡的每一處角落。
要不然的話,也不可能如此精準的將帖子遞到蕭府之中。
畢竟,知曉他楊素行蹤下落,以及能將帖子遞進蕭府……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
「江南現在有龍族、神佛、世家門閥……還有那老狐狸的手腳,可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楊素忍不住嘆息一聲,聽聞林家那個小子在洛陽城大放異彩,如今也得了陛下的帝旨,正在趕回江南,只怕也要摻一腳。
到時候,這江南可就真是名副其實的『四戰之地』。
馬車在雨夜裡拐過幾條長街,最終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
楊素掀簾下車,雨水打濕了他的肩頭,他卻渾然不覺,目光落在宅院門楣上那塊斑駁的匾額上,微微眯起眼。
門內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一個老僕撐著油紙傘連忙迎了出來,躬身說道:「越王殿下,我家老爺在後院書房等候多時了。」
聞言,楊素饒有興致的說道:「你家老爺?難道宇文化及那老狐狸,還為此特意從北邊跑了趟江南嗎?」
「這可是擅離職守之罪,他宇文化及就不怕陛下一道雷霆降下來,直接將他劈的粉碎?」
沒錯,這深夜發帖邀請楊素赴約的人,正是那位昔日為大隋宰相、現為北平府刺史的宇文化及。
「越王殿下說笑了,大郎並不在江南。」那老僕搖了搖頭說道。
聽到這話,楊素頓時怔了下,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眯起眼睛打量著老僕,這才發覺不對勁。
這老僕看著不起眼,但體內氣血涌動,卻是如戰鼓般渾厚,分明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夫。
最重要是……這種錘鍊肉身,打熬氣血的路子,放眼整個大隋,也只有軍中將士才會如此純粹。
「這老僕不是宇文化及的人!」
楊素稍作思索,望著老僕做出的低下姿態,微微頷首,抬步就跨過了門檻,傘沿滴落的雨水在青石地上濺開細碎的水花。
隨即,楊素隨老僕穿過幽暗的迴廊,來到後院書房門前。
「越王殿下……請!」
老僕推開門後便是躬身退到一旁,沉默不語,宛若一尊石像似的。
這般作態倒是讓楊素心中生出了隱隱約約的猜測,當即邁步而入,只見書房內燭火搖曳,一個身著灰袍的老者正背對著他,負手立於一幅懸掛的江南輿圖前。
那老者聞聲並未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這雨夜趕路,倒是辛苦你這老骨頭了。」
聞言,楊素拱手一笑道:「要說老,大將軍可是毫不遜色啊!」
「沒想到,北邊來的帖子,前來見本王的,竟然會是大將軍……」
話音落下,那灰袍老者緩緩轉過身來,燭光映出一張清癯的面容,眼角雖已爬滿細紋,目光卻依舊如鷹隼般銳利。
楊素看著這張面容,忍不住感嘆道:「老子為兒子跑腿……大將軍也是真豁得出去啊!」
「少拿話激我,老夫是為了陛下和大隋,與那不成器的傢伙沒有一點關係!」
灰袍老者……也即是大隋十二衛之一的禁衛軍大將軍宇文述。
同時,其還是宇文成都的爺爺,宇文化及的父親!
宇文述抬手拂了拂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淡淡道:「老夫此來,乃是奉旨前來的,北邊的帖子……只不過是一個藉口。」
老者的目光沉靜,聲音不高,卻是字字如鐵,「要不然,你以為江南這些世家門閥,能讓老夫這麼輕易的入城嗎?」
話音落下,楊素的臉色頓時變了,忍不住打量著宇文述渾身上下,低聲道:「你這老傢伙……該不會是『有備而來』吧!?」
其言語間,似是有一絲壓抑極低的忌憚,彷佛宇文述本身就代表著某種災禍。
「當然!」
宇文述瞥了眼楊素,嘴角泛起一絲冷意:「陛下帝旨,令老夫即刻南下,調江南諸衛兵馬,以備不測……這種局勢之下,老夫又怎麼可能毫無準備就來江南?」
聽到這話,楊素嘴角當即抽搐了一下,無奈道:「你可小心點吧,這裡是江南,即便之後清除了那些世家門閥,陛下和大隋,還是不能失去江南的。」
論及輩分來說,宇文述其實比楊素還要大一輩,而要論地位和威望……作為三朝元老的宇文述,在朝中更是舉足輕重。
若非其執掌著禁軍衛,極少離開宮城,恐怕大隋軍中第一人……還是不是伍建章,就很難說了。
「你放心,老夫自然有分寸。」
宇文述大馬金刀的坐在首位上,淡淡道:「陛下讓我來,其實也只是為了以防萬一。」
「若是沒出什麼意外……老夫也不會出手的。」
與楊素、伍建章等人相比,宇文述已經是個垂垂老矣的老人,真正的遲暮老將。
若是再讓他披甲上陣,衝鋒陷陣,只怕不出一個回合,宇文述當場就要斃命了。
但事實上,只有極少數人知曉,宇文述這個統御著禁軍衛的大將軍……並非是一位走錘鍊肉身、打熬氣血的武夫之道的修行者。
也正是這麼回事,宇文述即便年老體衰,仍然有著能讓楊素都感到忌憚的實力。
「你這老狐狸……倒是把話說得明白。」楊素搖了搖頭,走到案几旁坐下,給自己斟了一杯溫茶。
隨即,楊素才緩緩說道:「陛下是覺得江南會出什麼變故嗎?」
宇文述聞言搖了搖頭,輕聲道:「老夫不知道,陛下只是讓老夫來一趟江南,至於說會出什麼變故……」
宇文述意味深長的看了眼楊素,冷笑道:「不出意外才是讓人感到奇怪的吧?」
的確,現在的江南齊聚了神佛、百家道統、世家門閥、龍族、水族、以及各方勢力,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早已暗流涌動。
若是說不出什麼意外……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楊素端著茶杯的手一頓,輕輕呷了一口茶,緩緩點頭:「你說的沒錯,如今江南這攤子,早就不是昔日那般安穩了,各方勢力都盯著這塊肥肉,不出手才是怪事。」
宇文述起身走到輿圖前,枯瘦的指尖點了點揚州城的位置:「老夫從北洛陽城來,一路走下來,那些世家的船隊在江面上來回穿梭,藏著的私貨怕是能把整條江都給填了,他們早就在為這一天做準備了。」
「現在,陛下放權,皇太子殿下監國,陛下又要清理天下道場,正好給了他們動手的由頭。」
「而這第一步,必然就是從揚州開始,拿下這裡,他們才有可能順流而下,直取江北。」
楊素放下茶杯,指尖在桌案上輕輕敲著:「所以你這老東西是提前來占位置的?」
「真要是亂起來,你手裡握著江南諸衛的調令,就能第一時間控制住碼頭和城門,堵住他們往外擴散的口子。」
一念及此,楊素便是想透了。
難怪,宇文述堂堂一個大將軍,竟然要藉著宇文化及的帖子來入城。
很顯然,宇文述是楊廣落在江南的一枚關鍵棋子。
「不愧是楊素,還真是一點就透。」
宇文述哈哈一笑,轉過身來,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只是老夫沒想到,宇文贇竟然會出現在江南,看來這趟渾水,比陛下預想的還要更深啊!」
「不必擔心,娘娘也在揚州城,這些老鼠翻不了天。」楊素漫不經心地說道:「咱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江南這攤事給平了,別讓那些雜碎把江南給攪爛了,壞了陛下的大局。」
聞言,宇文述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份密奏,放在桌案上推到楊素麵前:「這是陛下給你的手諭,你先看看。」
楊素伸手拿起密奏,拆開火漆,只掃了兩眼,瞳孔便微微一縮,低聲道:「陛下……竟然是這個意思?」
「不錯,陛下早就料到那些世家門閥會和神佛道統勾連在一起,真要是動起手來,難免會波及百姓,所以讓你我見機行事,若是局面不可控,不必死守揚州城,可以先放他們一把。」
宇文述走到門口,望著窗外斜斜的雨幕,聲音冷了下來:「放他們出了揚州,再沿江布防,一步步收緊口袋,把這些雜碎一網打盡,也免得在揚州城裡打爛了百姓的家。」
楊素收好密奏,起身走到宇文述身側,和他一同望著窗外的雨霧,沉聲道:「好,就按陛下說的辦,老夫這就去安排,讓城裡的兵馬暗中撤到外圍,只留些人手盯著那些世家宅邸,等他們反了,再關門打狗。」
嘩啦!嘩啦!
江南的雨勢又大了幾分,冰冷的風卷著雨絲撲在兩人臉上。
宇文述微微眯起眼,目光望向江邊的方向,輕輕吐出一句話:「那就等著吧,這一場風雨過後,江南才能真正姓楊。」
聞言,楊素沉默了片刻,忽然苦笑了一聲道:「姓楊?怕是沒那麼容易。」
「那些世家背後站著的,可不只是幾個老狐狸,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神佛道統。」
「他們圖謀的從來不是一朝一夕的得失,而是這天下氣運的歸屬。」
「除非真正將整個江南打碎重建……否則,難!」
話音落下,宇文述當即皺了下眉,轉頭凝視著楊素,疑惑道:「不是聽聞天上出了變故,那些仙神都已經……」
楊素搖了搖頭,淡淡道:「的確是出了些變故,導致仙神們動盪不安!」
「但是,這不代表他們就會眼睜睜看著自己在九州的根基被徹底抹去!」
那些神佛享受了人間數百年的香火供奉,早就在這大隋的江山里埋下了無數暗樁,江南這塊風水寶地,更是他們早就攥在手裡的盤中餐,怎麼可能說放手就放手?
此番楊廣要清理天下道場,本來就是戳了他們的命根子,那些世家門閥又願意當他們的刀,這場仗打起來,哪裡會那麼容易收場?
宇文述聞言沉默下來,豆大的雨點打在屋簷上,噼里啪啦的聲響落在耳邊,半晌才緩緩開口:「不管他們背後站著是誰,既然陛下已經下了決心,咱們這些做臣子的,跟著走就是了。」
「真要是那些神佛敢親自下場,老夫這把老骨頭就算是埋在江南,也得把他們的路給堵住。」
楊素望著雨幕里沉沉的天際,點了點頭,緩緩道:「你說的是,不管對手是誰,這攤子事既然落在咱們頭上,總得接下。」
「再說了,娘娘也在江南,真要是到了要命的時候,堂堂大隋皇后可不是什麼花瓶!」
說罷,楊素整了整身上的衣袍,拱手道:「時候不早了,老夫也該回去安排了,省得夜長夢多,走漏了風聲。」
「好,你去安排,有什麼動靜,隨時派人知會老夫一聲。」
宇文述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楊素的肩頭,提醒道:「你也多小心一些,那些世家在揚州經營了這麼多年,指不定哪裡藏著殺招。」
楊素笑了笑,轉身邁步向門外走去:「老夫活了這麼大歲數,什麼殺招沒見過,他們要是敢來,老夫接著就是。」
那名老僕不知何時又出現在迴廊盡頭,撐著傘靜靜等候。
楊素走到門口,接過油紙傘,踏步走進了漫天風雨之中,車輪再次轉動,雨聲里的車輪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巷子深處。
書房裡,宇文述望著江南輿圖上『揚州』那兩個字,枯瘦的手掌緩緩攥了起來。
剎時,燭火跳躍,映著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緩緩道:「真是風雨欲來啊……那就好好淋一場,看看最後到底是誰能笑到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