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黃浦江面還罩著一層江風吹來的白霧。
小林會館的鐵柵欄門前早已是車水馬龍。
劉長順夾著公文包,出示了稽查隊的特別通行證,邁步邁進前院。
剛過影壁,一股夾雜著新帆布和進口雪茄的奢靡氣味撲面而來。
寬闊的草坪被臨時改造成了露天集散場。
幾百個黃木條箱堆得像座小山。
上面印著醒目的英文字母和美軍後勤部的鷹徽。
幾十個穿著兜襠布的日軍士兵正喊著號子,把一箱箱牛肉罐頭、脫水蔬菜、德制高織防寒毯往卡車上搬。
站在箱子堆上指揮的,是穿著筆挺佐官服的大島。
這小子手裡夾著一根古巴雪茄,吐沫橫飛地核對著手裡的提貨單。
劉長順站在一旁看著,手指在公文包邊緣一點點收緊。
那箱子裡裝的,是前線弟兄做夢都不敢想的東西。
蘇北根據地里,十七個輕傷員因為傷口發炎化膿,活活熬死了十三個。
在這裡,足以救活幾千人的高級軍需,就這麼像大白菜一樣堆在泥地里,等著變成黑市上的金條。
劉長順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湊了上去。
「大島,受累受累。」
大島斜著眼瞥了他一下,吐出一口濃煙。
「中西君啊,怎麼一大早跑這兒來了?稽查隊那邊有亂子?」
自從中西健被抓後,大島對劉長順的態度,也慢慢冷下來。
劉長順搓了搓手,湊近了些。
「沒有沒有,是這麼回事。」
「蘇北那邊有幾個做偏門生意的朋友,不知從哪兒籌了筆現款,想換點盤尼西林。」
「我知道將軍現在管著統制委員會,指頭縫裡漏一點,都夠兄弟們吃三年。您看這門路……」
聽到有現款生意,大島那雙三角眼裡本能地冒光。
他看了一眼院子裡正裝車的貨,又煩躁地嘬了口牙花子,連連擺手。
「不行不行,最近這生意沒法做。你當盤尼西林是棒子麵呢?上面盯得緊。」
大島拿夾著雪茄的手指了指南邊。
「今晚江灣編組站就有一列專列,直發浙贛前線。」
「運的都是絕密醫療物資,特高課和憲兵隊雙重查驗。」
「我們的貨全都在最後一節車廂里。」
「這個節骨眼上往外倒騰藥,不要命了?」
劉長順心頭狂跳。
今晚。
專列。
浙贛前線。
絕密醫療物資。
他太清楚這列火車意味著什麼,一旦這批東西送到前線,華夏軍隊面對的將是一場滅頂之災。
他臉上絲毫不顯,反而裝作一副受教的惶恐模樣,連連點頭。
「是是是,還是大島君您看得透。那這生意……就黃了?」
大島四下掃了一眼,見沒人注意這邊,拿手背拍了拍劉長順的胸口。
「劉桑,咱們也是老交情了,我給你支個招。」
他豎起一根指頭。
「拿錢砸沒用。將軍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你那幾個蘇北土包子朋友,想敲開會館的門,得投其所好。」
「將軍喜歡什麼?華夏的古董!宋朝的字畫、明朝的瓷器,只要是孤本真跡,拿來當敲門磚。」
「不過最後給不給批條,必須將軍親自點頭,你明白?」
劉長順適時地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明白!太透徹了!」
「我現在就去向將軍匯報。」
三樓書房。
紫檀木書桌後。
林楓穿著一件白襯衫,正低頭批閱著物資調撥單。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灑在桌子上。
劉長順站在書桌三步開外。
「將軍,蘇婉回滬市了。」
「說是想做筆大買賣,備了重禮,求見您一面。」
鋼筆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半秒。
林楓沒抬頭,翻閱文件的動作都沒變。
他非常清楚蘇婉這個時候冒死回滬市的目的。
蘇北抗日根據地已經到了彈盡糧絕、無藥可用的絕境。
「和平飯店,402套房。」
林楓在批文底端簽下花體字的小林楓一郎,將文件合上,推到一邊。
「今晚八點。」
劉長順欠身退下。
「嗨。」
實木房門咔噠一聲關嚴。
林楓放下鋼筆,拉開抽屜,取出一塊絲綢手帕慢慢擦拭著手指上的墨跡。
他按下桌上的電鈴。
不到一分鐘,大島夾著公文包,滿頭大汗地推門進來。
「將軍。」
林楓靠進真皮椅背里,手裡把玩著那枚純金定製的打火機。
「之前交代你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大島拍著胸脯邀功,滿臉壓抑不住的得意。
「您放心!」
「第四聯隊最可靠的弟兄親自辦的。那列浙贛專列的最後面,已經掛上了一節黑皮車廂。」
「裡面全按照您的吩咐,塞滿了最高級的美式肉罐頭、德制行軍棉被,還有藥品。」
大島咽了口唾沫,補充道。
「外頭用雙層防雨帆布封得死死的,押車的全是咱們自己人。」
「保准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更別說那些查車的蠢貨了。」
林楓把打火機扔在桌面上。
「嗯。」
「下去吧,去院子裡把你裝車的貨給我看緊了。」
「嗨伊!」
大島樂顛顛地退了出去。
書房的門再次關上。
林楓站起身,走到書房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黃浦江的江水渾濁翻滾。
他太了解大島了。
從來管不住自己那張嘴。
剛才在院子裡,大島絕對會為了抬高身價,把軍列的底細炫耀給劉長順聽。
連車上裝了醫療物資的絕密,也會被當成拒絕交易的籌碼抖摟出來。
這正是他全盤計劃中最致命的一環。
從昨晚確認無法呼叫轟炸機支援開始,林楓就在推演整個破局的沙盤。
石井四郎的細菌專列是魔鬼的載體,上面不僅有恆溫培養設備,更有重兵把守。
如果趙鐵柱帶著人直接往冷鏈車廂上爬,一旦被發現,結果就是全軍覆沒。
要想在行駛的列車上創造半小時的真空期。
就必須有一個足夠大、足夠合理的誘餌,把護衛列車的日軍精銳全部調開。
他讓大島在列車尾部加掛了一節滿載補給和藥品的車廂。
劉長順拿到了情報,一定會用最快的速度通知江南的地下黨武裝。
新四軍的游擊隊窮瘋了,聽到有一整車廂的高級軍需和藥品,絕對會咬住列車尾部。
一旦後方遇襲,爆發激烈交火,列車前段的日軍護衛中隊必定會被吸引,全員後撤支援。
這就是趙鐵柱的機會。
游擊隊在後面拼命搶物資,日軍在拼命保物資。
就在這混亂與廝殺的半個小時裡,趙鐵柱的特戰小組潛入前段密封的恆溫車廂。
把幾十公斤致命的福馬林和漂白粉,灌進鼠疫桿菌的培養基里。
不僅如此。
至於那批順帶掛在尾部,真正能救命的盤尼西林和補給。
自然會在交火中「不幸被土匪劫走」。
一石三鳥。
既毀了關乎幾百萬華夏人命的細菌戰,又借日軍的運輸線給抗日武裝送了血。
還能把髒水推得乾乾淨淨,讓大本營啞巴吃黃連。
頂級特工的牌局,從來不在明面上打。
林楓理了理雪白的袖口,轉身走向衣帽間。
中午十一點半。
櫻之膳房內院的日式長廊里,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最高規格的私密宴席已經在內室鋪開。
三十二道關西風味的懷石料理流水般端上榻榻米,頂級的清酒在紅泥小火爐上溫著。
華中派遣軍真正掌握實權的三大巨頭,聯袂而至。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三軍司令官澤田茂。
他的視力衰退得更加嚴重了,戴著一副厚重的茶色眼鏡,手裡拄著盲杖。
落後半步的,是二十三師團長納見敏郎。
這頭被林楓一手扶植起來的將軍,此刻滿臉紅光,挺著渾圓的肚子。
一雙色眯眯的小眼睛不安分地在走廊兩側侍酒的藝伎身上掃來掃去。
走在最後的,是滬市憲兵司令深谷大佐。
作為林楓在上海灘最忠實的鷹。
深谷的腰板挺得筆直,雪白的白手套貼在刀柄上,看誰都帶著一股殺氣。
林楓盤腿坐在主位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常服,手裡把玩著一個汝窯的茶盞。
聽到紙門拉開的聲音。
「都來了。」
他眼皮輕抬,掃過面前的三人,將茶盞往桌上一頓。
「坐吧。今天不談戰事,只分家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