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雪從桌底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煙,抖了抖,遞給王志成。
王志成接過來,湊到油燈上點著。
他狠狠幹了兩口,煙在嘴裡轉了兩圈,最後只剩一聲悶咳。
「老王。」
彭雪看著他。
「怕不怕挨罵?」
王志成夾著煙,菸灰掉在黃土磚上。
「打鬼子沒怕過。」
他扯了下嘴角。
「挨罵得看罵什麼。」
彭雪把手按在桌邊。
「漢奸,王八蛋,祖宗十八代的臉都丟光了。這名聲,你得先背著。」
王志成手裡的煙晃了一下,火星子濺到手背上。
他皺了下眉,沒吭聲。
彭雪接著說。
「底下的兵,半點風聲都不能漏。」
「這口黑鍋,你得一個人扛。」
王志成把最後兩口煙吸完,煙屁股往地上一丟。
他抬起頭,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難看得很。
「我不去,底下兄弟也得去,總得有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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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站直身子。
「這世道,連當個華夏人,都得先裝成狗。」
彭雪沒笑。
王志成雙手撐著桌沿,盯著他。
「將來要是死在敵人窩裡,給我弄塊石頭。」
彭雪看著他。
「上面別寫漢奸。」
「就寫王志成,華夏人。」
屋裡靜了半息。
王志成伸手把軍帽往下壓了壓。
彭雪抬眼看他。
「記住了。」
王志成盯著桌上,轉身往外走。
彭雪的聲音從後頭壓過來。
「從今天起,你碰見我的兵,別打招呼。」
王志成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直接掀簾出門。
……
半個鐘頭後,另外幾間屋裡的分區幹部全被叫了過來。
彭雪站在黑板前,伸手敲了敲木框。
「把王志成的團放過去。」
底下的人當場炸開。
一個團長把帽子扯下來,砸在腿上。
「彭副司令,打不過咱們往深山裡鑽,去當偽軍算怎麼回事?」
「老百姓戳著脊梁骨罵,以後隊伍還帶不帶了?」
「底下戰士要是不知道底細,跟著跑了怎麼辦?」
「偽軍要是翻臉,六百多號人不就成了待宰的羊?」
彭雪靠在牆邊,等他們吵完。
屋裡慢慢安靜下來。
他這才開口。
「這叫移防。」
幾個幹部都愣了一下。
彭雪往前走了兩步,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
「那地方,硬打進不去。咱們換上他們的黃皮,搬到他們院子裡,替咱們自己看門。」
帶頭吵的團長張了張嘴。
「戰士不知情,跑了呢?」
彭雪掃了他一眼。
「戰士要是跑了,說明戲演到位。」
「哭得真,罵得狠,岡村才會信。」
「偽軍缺人缺槍,不會一上來就繳械。」
「咱們給他一個捨不得殺這支隊伍的理由。」
屋裡只剩粗重的呼吸聲。
彭雪把手按在桌上。
「誰往外漏一個字,軍法處置。」
天還沒亮,幾條暗線就撒了出去。
風聲先在根據地邊緣傳開。
王志成的團跟主力鬧翻了,要糧沒糧,要槍沒槍,團長還指著上面的鼻子罵娘。
緊跟著,彭雪直接下令,把運往該團的糧台扣在半道上,名義是整訓檢查。
王志成在營地里踢翻了三口行軍鍋,扯著嗓子罵。
「前頭賣命,後頭卡脖子,這仗沒法打!」
這些話,半字不落,全進了日偽眼線的耳朵里。
最後一步,是一具屍體。
民兵從死人堆里拖出個身形差不多的偽軍漢奸,脫了外衣,套上八路軍逃兵的軍裝。
王志成帶人親自開的槍,把那張臉打得看不出原樣。
對外放話,這是督戰隊的人,被他收拾了。
戲做足了。
這支隊伍跌跌撞撞往保定方向挪。
兩天後,保定城。
安達二十三攥著一疊電文,快步走進華北方面軍戰前指揮部。
「司令官閣下。」
他把文件遞了過去。
「冀中跑過來一個團,六百多人。」
「據查,是補給斷了,又殺了督戰隊,走投無路,過來投靠的。」
岡村翻了翻手裡的口供記錄,又看了看眼線送來的情報。
扣糧,鬧翻,開槍殺人,條條都能對上。
「好。」
岡村嘴角扯了一下。
這半個月來,總算聽到一句順耳的話。
「皇軍九萬人合圍,見效了。」
他抬手點了點桌面。
「把這件事發給北平各家報紙,再告訴東京,治安戰大獲全勝。」
「連八路軍的成建制部隊都開始棄暗投明。」
「不過這支部隊,還是要試探一下,讓他們打先鋒。」
......
消息順著電波,一路傳到了山城。
軍統局本部,戴春風捻著手裡的密電,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
「鐵公雞現在坐在華夏派遣軍參謀長的位置上。」
「華北日軍三方混戰,要是讓岡村把這功勞全占了,咱們連口湯都喝不上。」
毛以言站在旁邊,低聲問。
「局座的意思是?」
戴春風把鉛筆往地圖上一點。
「冀東和察南交界那幾道窮山溝,日軍三方合圍,果軍在哪還有一個團的兵力。」
毛以言看了一眼那片不毛之地。
「您的意思是?」
戴春風冷笑了一聲。
「發密電給鐵公雞,讓他把膏藥旗插上去。」
「咱們這邊配合造勢,就說華北果軍損失慘重。」
「戰果白撿,功勞全是他的。」
.....
北平飯店,特等包間。
桌上擺著一盤剛切好的醬牛肉,幾樣精緻冷盤,旁邊是一瓶開封的法國白蘭地。
林楓穿著寬鬆和服,盤腿坐在墊子上。
手裡捏著那份秘密渠道送來的軍統電文,看了一遍,隨手扔在矮桌上。
小六給林楓倒了一杯酒。
「組長,山城那邊送了份大禮。」
林楓端起酒杯,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大禮?」
他嗤笑一聲。
「戴春風的算盤珠子都快崩到我臉上了。」
「讓我去占個沒人的窮山溝,打著收復失地的名義去東京請功。」
小六有點不解。
「這塊地現在沒人管,派個小隊去把旗一插,確實能白撿一份戰功。」
「對您在總參謀部的威信也有好處。」
林楓抓起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扔進嘴裡,慢慢嚼著。
「地是好地,可惜太乾淨了。」
他拿筷子點了點地圖上那個圈。
「關東軍和華北方面軍幾萬人擠在平山縣外頭搶糧搶路,我大老遠派人跑去那片不毛之地插旗。」
「東京那幫老狐狸會信?岡村會服氣?關東軍能眼睜睜看我撈好處?」
他把筷子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天上掉餡餅的事,沒人信。」
「要是天上掉下一塊肥肉,還有幾條狗在底下盯著,這肉才香。」
「得先把這塊地弄髒一點。」
小六微微躬身。
「您的意思是?」
林楓用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線。
「這塊真空地帶,恰好卡在冀東和察南中間。」
「關東軍要南下,華北方面軍要西進,這裡是必經的走廊。」
林楓拉開抽屜,取出紅藍鉛筆和兩份空白的派遣軍公文紙。
他拿起紅筆,在第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
「找人透露給關東軍小野那邊,就說參謀部截獲可靠情報,冀東山地發現八路軍軍分區指揮機關。」
「位置就在他們防區八十里西側那條山溝里。」
小六接過紙,手抖了一下。
林楓沒停,又拿起藍筆,在第二張紙上刷刷寫了幾行。
「至於華北方面軍,只要我們上報作戰計劃,這個消息就會擺到岡村的辦公桌上。」
「他就知道冀東一帶發現八路軍後方機關撤退的痕跡。」
小六咽了口唾沫。
「閣下,這是讓他們跟我們去搶同一塊地?」
林楓咧嘴笑了。
「我們要演一場戲,這樣拿到的功勞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