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工作持續到了深夜。
難民營里,篝火星星點點亮起來。疲憊到了極限的人們終於喝上一口熱乎的變異獸肉湯,然後倒在沙灘上、樹皮上,沉沉睡去。
張婉兒獨自站在空曠的指揮台上。低著頭,借昏黃燈光,在電子板上籤完最後一份《第六島嶼水源分配方案》。
「滴——「
文件發送成功。
她放下電子筆,長長呼出一口氣,抬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眼眶周圍是濃重的黑眼圈。
她站起身,步子有些踉蹌,走到指揮台邊緣,抬頭望向遠處的夜空。
月光鋪在中央廣場上,那棵世界樹,不知何時已經瘋長到了三十米高。
它像一把撐開的巨傘,龐大的樹冠投下的陰影覆蓋了小半個金色沙灘。寬大的翠綠葉片在無風的空氣中,依然以某種玄奧的規律輕輕搖曳,仿佛在呼吸。
張婉兒的目光順著粗壯的樹幹一路往上,越過層層疊疊的枝杈,落在世界樹的最頂端。
那裡原本只有一顆針尖大小的金色光點。
而現在,僅僅幾個小時,它已經長到了米粒大小。
金色的「米粒「懸掛在最高處的枝椏間,散發出微弱卻穩定的光芒。
溫暖,安靜。
在這漆黑的夜裡,在這前途未卜的陌生空間裡,它像一顆剛被點燃的星辰。
微小,卻照亮了黑暗。
安置工作進入了第三十六個小時。
張婉兒幾乎沒合過眼,在她近乎鐵腕的調度下,海島位面的秩序總算有了雛形。八座原本荒蕪的島嶼升起了炊煙,有了人氣。食物配給制每天都在磕磕絆絆中推進,小規模衝突時有發生,但整個系統開始轉了,沒有人因為內鬥餓死。
但大明核心層和五大戰區的高級將領們,心裡都清楚——吃飯、住房、分水、分物資,這些都是表面文章。
真正的毒瘤,始終懸而未決:十一萬人,權力歸誰?
系統一行冰冷的代碼抹掉了五大戰區的番號,把十一萬人強塞進「大明「的框架里。
可那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將軍,胸口還別著戰區的將星徽章。那些士兵在夢裡喊出的,依然是原來連隊的番號。他們認大明救了命,但要他們在心底抹掉過去的榮耀,把命交給一個地方勢力——難。
表面統一,內里撕裂。這種擰巴的狀態像一根越繃越緊的鋼絲,每多撐一個小時,譁變的風險就翻一倍。
必須有人打破僵局。
出乎張婉兒意料,第一個站出來的不是試圖奪權的人,而是段天河。
東部戰區最高統帥,主動走進了臨時指揮所。
老將軍沒寒暄,那張刻滿風霜與硝煙的臉上,只有一股看透一切的決絕。
「丫頭。「嗓音沙啞,話卻利落,「再拖不行了,下面的兵,有怨氣,有迷茫。趁我們這些老傢伙還壓得住陣腳,趕緊解決。等他們自己私下找『出路『的時候,大明再想收拾局面,就得見血。「
張婉兒放下文件,抬頭看著這位老軍人。
三秒鐘的沉默,腦海中閃過無數方案,最終她點了頭。
「段老,您想怎麼做?「
「召開全軍大會。「段天河語氣斬截,「今天,現在。「
張婉兒沒再猶豫,立刻通過大明安插在各戰區的協調員,向全島發布最高級別緊急通知——
兩小時後,中央廣場,全軍大會。
除重傷員和必須堅守崗位的哨兵,所有人必須到場。
——
兩小時後,世界樹樹冠之下。
沙灘廣場根本裝不下這麼多人,黑壓壓的人群溢出廣場邊緣,漫過金色沙灘,一直蔓延到遠處的椰林。
十一萬人聚在這片土地上,能站的挺直腰板,站不住的傷員坐在同伴肩上,或互相攙扶。所有人鴉雀無聲,目光匯向廣場中央那座臨時搭起的高台。
陽光穿透世界樹三十多米高的茂密樹冠,將翠綠葉影斑駁地投在下方數萬張疲憊的臉上。
然而,作為這場風暴核心的明道,沒有出現。
他仍在世界樹另一側那片被嚴密保護的草地上,閉目盤膝。大道御甲的強制充能進度剛爬過百分之四十。他赤裸的上身布滿星獸法則碎片侵蝕留下的灰黑色死皮與灼斑,觸目驚心,尚未褪盡。
但張婉兒清楚,明道是醒著的。
她的感知範圍內,那股屬於「萬靈共鳴「的精神波動微弱而堅定,始終縈繞在廣場上空。
他在聽,在注視。
他故意缺席這場大會,把舞台留給段天河,留給張婉兒。
這是一種深沉的政治判斷,更是一種無聲的表態——他要避免大明的一切決議被打上「明道獨裁「的烙印。他要用行動告訴這十一萬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大明不是他一個人的私人武裝,而是為人類延續而存在的集體。
時辰到了,段天河在數萬人注視下,緩步登上那座簡陋的指揮台。
他沒穿那身代表東部戰區最高權力的軍裝。
事實上,經歷競賽位面那場絞肉機般的廝殺後,十一萬人里沒誰的軍裝還是完整的。段天河只穿了一件最普通的迷彩內襯,衣服上被腐蝕性毒液和彈片燒出好幾個焦黑的洞,大片露出乾癟卻結實的手臂。兩條臂上爬滿縱橫交錯的舊傷疤,那是他戎馬一生的勳章。
看到老將軍這副模樣登台,原本還有些騷動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不少,但仍有一陣壓抑的低語聲。
段天河站定,沒講什麼「人類大義「「團結一致「的空話。
深吸一口氣,那渾厚蒼老的嗓音憑藉覺醒者的底氣,不藉助任何設備,直接穿透了整個廣場。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是一個名字。
「小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