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十餘萬人集體愣住。
誰是小劉?將軍在這個節骨眼上叫一個名字做什麼?
段天河的目光越過人群,望向遠處,聲音不高,卻沉。
「東部戰區,第三偵察營,列兵,劉文濤。二十一歲,四川綿陽人。「
語速放得很慢,像在回憶,也像在一筆一划地刻字。
「競賽位面,蟲潮第一波突襲防線,陣地被撕開口子。他背著雙腿被炸斷的戰友,在火線里硬生生跑了八百米。眼看就要到掩體——最後,被地底鑽出來的工兵蟲一口咬住腳踝,拖進了地洞。「
廣場上,連最後那一絲竊竊私語都消失了。
段天河停了一下,眼眶微紅。
「等反擊打回去,我們把地洞挖開……他已經被咬得沒有人形了。但他那隻剩骨頭的手,還死死抓著戰友的衣領。「
老將軍的聲音壓了下去,又重複了一遍。
「怎麼掰,都掰不開。「
東部戰區的方陣里,有認識劉文濤的士兵捂住了嘴,眼淚無聲淌下來。
「中部戰區。「段天河沒有停,聲音反而變得更平,可每個字都帶著血。
「機槍手,王鐵柱,陳小鵬。兩個新兵蛋子,入伍不到半年。「
「蟲潮突破第二防線那天,連長死了,排長也死了。他們倆扛著一挺一百多斤重的通用機槍,一路打、一路撤,跑了整整三公里,硬撐到集結點。槍管打紅了三次,路上換了兩根備用管。最後,彈藥徹底打光。蟲子潮水一樣湧上來。「
段天河的手指扣緊了台子邊緣。
「沒有子彈,他們用槍托砸。王鐵柱的防彈頭盔被一爪子拍飛,半個腦袋都沒了。陳小鵬左手被蟲子生生咬斷——他沒退。把斷手往腰帶里一塞,換右手,接著砸。「
中部戰區方陣里,幾個鐵打的漢子深深低下頭,肩膀劇烈聳動。
「西部戰區。「
念到這裡,段天河的聲音出現了明顯的停頓。仿佛接下來的兩個名字有千斤重。
「周大壯、陳鐵根。「
人群最前方,馬驍僅剩的那隻左手猛然攥緊,指甲掐進肉里。
「他們兩個,跟著明域長執行母巢斬首行動時犧牲。在那個兩千三百米深的地下豎井裡,為了給剩下九個人爭取幾秒鐘的逃生時間——「
段天河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們主動揮刀,斬斷了自己腰上的安全繩,迎著下面追上來的高階護衛蟲,跳進了深淵。「
沉默。
一種悲壯的沉默,像墨滴落入清水,浸透了整個廣場。
那些曾因分配不公而抱怨的、因失去番號而憤怒的士兵,此刻全都低下了頭。
有人咬緊牙關,腮幫子高高鼓起。有人死盯著腳下的沙子,任淚水模糊視線。
段天河就站在那裡,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地念。
他不光念軍官,念得更多的,是那些平時無人問津的普通士兵——在泥水裡扛著彈藥箱跑到吐血的後勤兵;為挖阻擊戰壕磨禿了指甲的工兵;冒著炮火搶修通訊設備的技術員;還有那個為了給大家做一口熱飯、被流彈擊中倒在行軍鍋前的炊事班老班長。
有些名字他念得順口,那是跟在身邊多年的親兵。有些名字他念得磕絆,要低下頭,湊近那張被手汗浸皺的紙條,仔細辨認。
一百六十七個名字。
他折起那張紙條,貼身塞進迷彩服胸口的口袋,貼著心臟的位置。
段天河抬起頭,蒼老的眼眸像鷹,緩緩掃過台下數萬張漲紅的臉。悲傷的,隱忍的,咬著牙不肯哭出聲的。
「我今天念的這些人——「段天河深吸一口氣,「他們,不是為了某個『戰區『死的。「
「他們是為了讓站在這裡的你們,能活著呼吸這一口空氣——而死的!「
這句話砸下來,廣場像被劈開了一道裂縫。
人群里有人捂著臉嚎出了聲,有人咬著嘴唇,咬到滲血也不鬆口。有人雙拳砸著自己胸膛,一下,又一下。
悲慟漲到了頂,段天河抬起右手,摸向左胸。
那裡空蕩蕩的,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位置本該掛著一枚將星徽章——代表華夏最高軍事指揮權的東西。
他從褲兜里掏出那枚五角形金屬徽章。
這枚徽章跟了他太久,指腹日復一日地摩挲,表面已經泛出包漿般的光澤。段天河把它捏在手心,大拇指又習慣性地蹭了蹭。
然後彎下腰。
在十一萬雙眼睛的注視下,他將那枚將星徽章,平放在了檯面上。
「從今天起。「
段天河直起身,雙手垂在身側,望著前方,聲音一字不漏地傳開。
「這世上,再也沒有東部戰區。「
他停了一拍,胸腔猛地撐開,吼出最後半句——
「只有,人類集體!!!「
台下死寂。
整整兩秒鐘,沒有一個人動彈。舊世界的秩序在這兩秒里坍塌,新的東西在十一萬人心裡破土而出,瘋了一樣地往上長。
「噌——「
前排一道人影站了起來。
龍景川。中部戰區統帥,以冷峻聞名。
此刻他沒有任何猶豫,大步走上台,一個字的解釋都沒有。
他把一直攥在掌心裡的將星徽章拿出來,彎腰,端端正正擺在段天河那枚旁邊。
兩枚將星並排躺在簡陋的木台上,穿過樹葉的光落下來,泛著純粹的光澤。
龍景川直起身,退後半步。
第三個動的是馬驍。
戰場上腸子流出來都能塞回去繼續砍人的漢子,這會兒走路的姿勢卻僵硬。左胳膊隨著步伐擺動,每一腳踩下去都重得像要把沙灘踏穿。
他走上台,眼珠子瞪得溜圓,一把扯下胸口那枚沾滿暗紅血跡的徽章,高高舉起——
「砰!「
一巴掌拍死在檯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