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兩枚徽章跟著彈了一下,馬驍一個字沒吐,死死抿著嘴,濃眉倒豎,轉身大步走下台。背影帶著一股要跟什麼東西同歸於盡的狠勁。
韓冰第四個上台。
北部戰區最年輕的統帥,步子是幾個人里最輕的。嘴角甚至還掛著那抹招牌式的笑——溫和、從容。
但湊近了才看得見,那笑容底下壓著多少釋然,又攪著多少舊時代的苦。
他將徽章放在第四個位置,像在摸一個老朋友的臉,像在說最後一聲再見。
然後微笑轉身,走了。
最後上台的是汪洋。
南部統帥在台下站了很久,他先把頭上的海軍軍帽摘下來,擦了擦帽檐上沾的灰,又端端正正戴回去,這才邁步上台。
五枚,齊了。
汪洋沒有馬上走,他往後退了一大步,雙腳併攏,鞋跟碰出一聲脆響。
脊背挺直,面對五枚徽章,面對台下十一萬將士。
右手抬起,敬了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軍禮。
五枚曾經代表華夏最高軍事指揮權的將星,此刻像五個卸甲的老兵,整齊列在檯面上。
陽光從世界樹三十多米高的樹冠縫隙里漏下來,剛好落在金屬表面,反射出五個微小卻刺目的光斑。
台下再次沉默,十一萬人連呼吸都忘了。
直到——
「啪。「
不知道哪個角落,有人敬了禮。
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十下。一百下。
像火星濺進乾柴,從廣場中央燒開,以不可阻擋的速度朝外擴散。
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士兵敬禮,民眾鼓掌。
掌聲匯成巨浪,席捲了整座島嶼。
這掌聲是給所有戰死者的,是給五位交出兵權的統帥的,也是給他們自己——給這群在絕境裡終於摸到方向的人類殘軍。
掌聲蓋過了海浪,蓋過了一切。
張婉兒站在台側。
她看著眼前這一幕,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知道,這一刻,歷史翻過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大步上前。
「這五枚將星,將鑲嵌在中央廣場的陣亡者石碑上,它們會永遠和那些死難者的名字放在一起。「
她抬起頭,目光沉穩——
「這些星,不屬於哪一個將軍,不屬於哪一個戰區。它們屬於所有為了人類能在這該死的末世里活下來,而流過血、戰鬥過的人!「
「我們為人類而戰,我們為地球而爭!」
話音落,掌聲再次炸開,比之前更猛。
這句話其實不是張婉兒想出來的。幾天前的一個深夜,明道看著那塊石碑,隨口說過一句類似的話。
但此刻由她在這個節點、用這樣的語氣說出來,沒有一個人覺得違和。十一萬人聽在耳里,只覺得理所當然。
因為在所有人心中,張婉兒已經能代表明道的意志。
大明,已經真正成了這群人的主心骨。
……
大會散了。
人群像退潮的海水,緩緩朝八座島嶼各自的安置區涌去。
但掌聲的餘韻還掛在微鹹的海風裡,散不乾淨。
黃昏壓下來,海平線上鋪開一抹血紅的晚霞。
馬驍沒有跟西部戰區那些已經編入大明開拓軍後備營的弟兄們一起走。
他一個人,拖著沉重的步子,逆著人流,走到廣場中央那塊巨大的石碑前。
站住了。
像一尊雕塑,站了很久。
「噠、噠、噠。「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趙虎走了過來。
大明第一猛將在馬驍身邊站定,沒有開口。
他從沾著血的兜里摸出一盒被壓得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遞過去。
馬驍側頭看了他一眼,轉回身,抬起左手。
粗糙的指腹,帶著老繭和血跡,貼上了石碑表面,那裡剛被工匠刻上一排排新的名字。
周大壯。
陳鐵根。
指腹沿著刻痕移動,一筆一划,像在摸一張張熟悉的臉。
「你們看到了嗎?「馬驍開口了,喉嚨里有什麼東西拼命往上頂,他拼命往下壓,「老子把星摘了,咱們戰區也沒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
眼淚卻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砸下來,從這個鐵漢的眼眶裡,直直落在石碑前乾燥的沙地上,砸出細小的坑。
「但你們的命,沒白丟。「
馬驍仰起頭,世界樹的翠綠樹冠直入雲霄,樹冠頂端那顆金色光點越來越亮。
他盯著那道光,咬緊牙關,一字一頓——
「咱們這幫人,活下來了。「
「人類的火種,沒滅!」
……
大會結束後的第二天,海島位面難得放了晴。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張婉兒的統籌下有條不紊地運轉。八座島嶼的配給制全面鋪開,清晨六點,各區物資發放點前排起長龍。大鍋里熬著變異獸肉和高維口糧混成的肉粥,熱氣升騰,鑽進每個排隊者的鼻腔。各島安置工作收了尾,連軸轉了兩天兩夜的醫療隊,終於能靠在空藥箱上閉一會兒眼。
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但張婉兒從那些看似平穩的匯報數據里,聞到了危險的味道。
「婉姐。「
臨時指揮所里,協調員小李壓低聲音,把幾頁手寫記錄單遞到她桌上。
「今早剛匯總的各島巡邏軌跡,有點不對勁。「
張婉兒沒抬頭,電子筆在文件上飛速划過,吐出一個字:「說。「
「過去二十四小時,各戰區小隊的巡邏路線出現了高頻次的重疊。「小李指著記錄單上幾個紅圈,語速很快,「三個人最明顯——東部戰區一個中尉,西部戰區一個上士,中部戰區一個少校。以前根本不在一個建制,但從昨天下午開始,這三個小圈子的活動頻率突然拉高了。「
筆尖懸停,張婉兒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盯住那幾個紅圈。
「具體在幹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