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清掃戰,持續了整整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十二支百人小隊,加上作為預備隊的先鋒突擊組,在這座彈藥箱堆成的綠色迷宮裡,一寸一寸往前推。
段天河的戰術被執行到每一個細節。
逐條縫隙搜索,逐間艙室清掃。每前進一步,士兵的神經都繃到最緊。天花板的通風口、地板的裂縫、生鏽彈藥箱的背後,隨時可能竄出致命的東西。
段天河沒有合過眼。
四個小時,一秒都沒有。
他站在第二層一間控制室的廢墟里,終端上是明道提供的實時熱源圖,他的目光鎖在上面,一動不動。
大腦在十二個頻道之間來回切換。
「第三小隊,左前方十點鐘方向,兩個大型紅源在快速移動。停止推進,盾牌手結陣,放它們過來打。」
「第七小隊,身後通道溫度異常,是溶甲蛾的巢。後撤二十米,用百鍛刀把通道切塌。」
「第八小隊,別戀戰。側翼三十米外有噬鋼鼠集結。放棄艙室,往九點鐘方向迂迴,把它們引進主走廊——霖在那邊等著。」
七千二百名士兵在黑暗裡苦戰,段天河的聲音,是他們唯一的燈塔。
他以這0.25平方公里的彈藥庫為棋盤,以十二支為棋子,一個人,同時下著十二盤棋。
每一盤,都賭著人命。
四個小時後,最後一聲嘶吼在迷宮深處斷掉。
頻道里響起第一聲匯報。
「報告段指揮,第三小隊,C區熱源全部清除,變異獸全殲。」
「第五小隊報告,東側通道全殲。」
「先鋒組報告,B區中段全殲。」
十二名小隊長和先鋒組組長,按編號依次報告。
段天河還站在控制室的廢墟里,周圍是被啃爛的控制台殘骸,電線垂落,屏幕碎裂。
許良才把最終戰損報告遞到他面前。
四個小時,七千人,禁用重火力,清掃四百多隻變異獸的巢穴。
最終的數據,殘酷。
也是一個奇蹟。
【陣亡:三人。】
段天河的目光停在那三個名字上。
兩個東部戰區的老兵。
B-12號存儲艙,空間窄,刀揮不開。為了掩護身後搬運彈藥箱堵缺口的戰友,他們頂在了最前面。三隻成年鐵甲蜈蚣從地下暗溝鑽出,前後夾擊。
兩人砍斷了一隻。
另外兩隻纏上來,節肢劃開防護服,咬斷頸動脈。
血流盡了,人沒退一步。
第三個,是大明原住民的新兵,一個戴眼鏡的小伙子。
他隨隊搜查天花板一條廢棄管道的檢修口,一隻溶甲蛾藏在管道最深處,探測儀掃不出它的熱源。
所有酸液,全部噴在他臉上。
護目鏡瞬間融化,面部皮肉和顱骨被蝕穿,不可逆轉。
他掙扎了不到半分鐘。
【重傷:十七!孫大勇,背部大面積燒傷。】
【輕傷:八十六人。】
【殲滅變異獸總數:四百二十三隻,一隻不漏。】
「呼……」
段天河吐出一口濁氣,這口氣,在他胸腔里憋了四個小時。
他合上報告界面。
三個名字,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一字一句。
然後直起腰,抬起頭,看向第二層的最深處。
那裡立著一扇巨型金屬防爆閘門——通往地下最底層,第三層重型裝備存放區。
閘門本該緊閉,能扛住核爆衝擊,現在它半開著。
液壓系統損毀,或者被某種龐然大物破開。閘門中央裂開一道縫,寬兩米,高五米。
一道漆黑的縫,像某種巨獸咧開的嘴。
從縫裡湧出的氣息,和第一層噬鋼鼠的腥臊完全不同。也和第二層鐵甲蜈蚣、溶甲蛾的化學酸臭無關。
那是厚重的、帶著金屬質感的灼熱。
段天河隔著玻璃,恍惚覺得自己不是站在地下四百米的坑道里。
而是站在舊時代某座重工業基地,站在一座全功率運轉的煉鋼高爐旁邊。
熱浪扭曲了空氣,一波一波撲來。裡面裹著遠古巨獸才有的腥膻,壓得人胸口發悶。
穿甲地龍王。
體長超過十二米,重達四十噸。
它就在下面!
段天河看著那道縫,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離開了刀柄。
這一仗,是大明第一整編軍的磨礪,到此為止。
下面的東西,已經超出冷兵器和血肉之軀能抗衡的極限。
老將軍沒有猶豫,按下按鍵——
「趙虎。」
「在!老子早他媽憋壞了!」
一個狂暴的聲音炸開,震得他耳膜發麻。
段天河望著門後翻滾的黑暗,眼底浮起一層冷厲的殺意。
「這裡掃乾淨了。」
「到你了。」
「下去,把那條蟲子的腦袋,給老子擰下來!」
「滋……滋啦……」
地底岩層與防輻射金屬板層層阻隔,頻段剛切換完畢,趙虎粗獷的聲音混著風聲灌了進來。
他已經在檢修通道里跑起來了。
那條通道只供單人維護管道,窄得轉不開身。氧氣稀薄,陳年機油的酸腐味直往肺里鑽。趙虎跑得猛,呼吸聲在通訊器里一沉一重。
「段老,這畜生多大?」
第二層防爆閘門前,段天河盯著終端屏幕。幽藍的全息光幕上,明道借萬靈共鳴搭起的感知鏈路,正把底層那頭怪物的生理數據刷成一片。
【目標:穿甲地龍王(變異亞種·首領級)】
【等級:LV6(穩定期)】
【體型:長約15米,寬約4米,高約3.5米】
【狀態:飢餓/領地戒備】
「十五米。」段天河對著喉麥,一字一頓。
頻道里靜了兩秒。
隨後,響起一聲低笑。
笑聲順著電波刮進第二層每個士兵的耳朵,聽得人後脊發麻。
「夠了。」趙虎壓著嗓子,喉音震顫,「我帶十個人進去。段老,把第三層入口給我封死。不管裡面傳出什麼動靜——」
他頓了一拍,「別派人進來添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