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大軍從合圍圈的每個角落暴起發難，如同決堤的黑潮，發瘋般撞向北翼韓冰部與第一整編軍犬牙交錯的接合部。
沖在最前頭的半妖甚至直挺挺撲向正開火的戰車炮管，用胸膛硬頂著炮口，粗壯的雙臂死死箍住冰冷的身管，悍然引爆了周身妖丹。炮膛當場炸裂，整座重型炮塔被掀得歪斜出去，濃黑的煙柱順著掀開的艙門狂噴。
後方的屍群踩著同伴糜爛的殘軀繼續向前撲咬，用折斷的太刀猛劈裝甲縫隙，以利爪摳挖防彈觀察窗，甚至用堅硬的牙齒去死死撕咬負重輪的軸承。
全無章法，卻兇悍暴烈得令人頭皮發麻。
「給老子頂上去！！」韓冰嘶啞的咆哮在北翼防線炸開，「交叉火力全開！把它們壓下去！別放近身！它們想撕開口子！」
重機槍陣地噴吐出道道交叉的橘紅火舌，彈雨如鐮刀割麥般掃向屍潮，半妖成片成片地栽倒在地。可後面的凶物全然不知退避，踩著尚在抽搐的同類屍堆繼續猛衝，泛黃的眼眶裡燒灼著一種病態的亢奮與狂熱。
嚴密的口袋陣，竟硬生生被衝出了一道豁口。
指揮車前，段天河手裡的望遠鏡始終未曾偏向那片血肉磨坊，他只是死死盯著土丘上那個挺立如標槍的身影。
武士立在翻飛的血旗下，將滴血的軍刀橫在胸前，刀尖斜指長空。他的手腕極細微地挑動了一下，動作極小，若非仔細分辨幾乎無法察覺。
可就在這微調之間，下方半妖自殺式衝擊的鋒芒隨之陡轉。緊接著又是一道沉穩利落的手令，左翼的半妖部眾竟井然有序地朝內收縮，硬是在槍林彈雨間讓出了一條供自爆凶物狂突的通道。
段天河眸光一寸寸沉了下去。這拔刀的凝練架勢，揮動軍刀調遣陣型的決斷，乃至在方寸間調整主攻軸線的刁鑽……
「這東西生前，」段天河緩緩垂下手，齒縫裡擠出一聲冷哼，「是個經戰陣的正規軍。」 天城，高聳的觀測台之上，明道驟然睜開了眼眸。
萬靈共鳴展開的精神曠野里，遠方土丘上那股沖霄的氣機便如同一截燒得通紅的熟鐵，死死楔在他的識海邊緣。
金紅相間的豎瞳。他認得清楚，總攻打響前的那一瞬，隔著三十里虛空與他對視的，就是這具軀殼。
lv6。
尋常的鋼鐵火器奈何它不得。哪怕是集火的大口徑航彈、地對地飛彈乃至溫壓彈，落在這等境界的怪物身上也不過如隔靴搔癢。跨過那道門檻的生靈，唯有調動天地法則方能真正鎮殺。
明道伸手按向通訊器，不等他開口，裡面已傳來了段天河沉厚的聲音，只是語速比尋常快了三分：
「國長，正前線偵測到lv6級異類，常規重火力無法遏制，請求絕頂戰力增援！」
線路里微不可察地滯了半拍，隨後，明道冷硬的聲音傳了過來，只有五個字：
「讓龍景川去。」
右翼制高點，防空旅戰備指揮車的鐵門猛地向外推開。
龍景川邁步而出，一頭短髮在晨風中飛揚。先前京都那一役引動雷霆幾乎耗盡了他的生機，如今新長出來的幾寸髮絲，竟白得如殘冬未消的硬雪。
他右手斜握著那杆通體泛著暗啞色澤的重槍——雷霆萬鈞。 槍鋒下垂，槍尖虛點著堅硬的岩層，槍身上殘存的幾道玄奧雷紋正明滅吞吐，幽幽跳動，宛如一條被禁錮在玄鐵中的紫斑雷蛇，在沉睡中吞吐著微弱的煞氣。
老人抬頭望天。濃密的鉛雲間，一抹耀目的金芒正急劇撕開雲幕。
金翅大鵬「鐵蛋」收攏羽翼自九天之上呼嘯而落，燦金的身軀刺破翻滾的晨霧，身後悍然拉扯出兩圈乳白色的環形音爆雲。翼尖擦著高地上的雷達天線掠過，激盪而起的狂風當場掀飛了路旁的兩個鐵皮彈藥箱。
狂暴的氣流在龍景川身前十米處戛然而止，鐵蛋舒展巨翼，雙瞳倒映出老人的身影。龍景川嘴角扯動了一下，將重槍反手往肩上一搭，迎著凶禽大步踏去。
兩步躍上寬厚的鷹脊，老人未曾回頭多看一眼。
追出車門的幾名軍官甚至來不及敬禮，只見那道金光已然拔地沖天，斜刺里洞穿鉛雲，轉瞬便化作天際邊一枚不可捉摸的光點。
雷達兵死死盯著屏幕上飆升的速率讀數，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
「司令他……」
營地死寂，無人接話。
三千米絕頂之上，鐵蛋雙翼驟然收縮，整副軀幹繃成了一條無可挑剔的金線，風系法則隨之在體表凝築起一層極薄的青色真空隔膜。
高空氣流被這股蠻力粗暴撕碎，轟然爆散的音障在鷹尾拖曳出大片殘霧。
極速俯衝！ 龍景川橫跨鷹脊，雷霆萬鈞平穩前指。
倒灌的颶風將他滿頭銀髮死死壓向腦後，臉頰上的皮膚被恐怖的過載壓得凹陷變形，唯獨那一雙渾濁的老眼，凝定得全無半點波瀾。
地面上的山川溝壑在視野里瘋了般暴漲。矮丘、血旗、持刀的黑甲武士，自螻蟻大小的墨點，瞬息化作聳立眼前的巨物。
兩千米，一千五百米。
山巔之上的劍御霍然抬首。
那對金紅妖瞳已然鎖死了天穹墜落的金芒。未等理智作出權衡，經歷過無數殺戮的戰軀已然先一步踏出。
軍刀斜挑，冷硬的刀鋒精準抵向了俯衝軌跡的預判死角；身形下挫，左弓右蹬。
無懈可擊的拔刀截殺之勢。
一千米，五百米。
龍景川清晰看到了對方眼中森然的血芒，同樣看清了那教科書般老辣的起手式。
好架勢。
可惜，刀勢走偏鋒，終究撞不過大槍的霸道。 一點極濃烈的紫意，毫無預兆地在雷霆萬鈞的槍尖上爆裂開來。
那是龍景川體內壓榨出的最後一縷雷系法則本源。氣海深處，那顆早生出無數裂痕的法則道種被神識徹底抽空，殘存的每一絲底蘊，毫無保留地灌注進了精鋼槍身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