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那就好……」
朱標喃喃自語,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重新看向朱元璋,眼神變得無比鄭重。
「父皇。」
「兒臣……想和您,說說話。」
「有些事,兒臣若是不交代清楚,死……不瞑目。」
「說……」
「標兒,你有什麼話,儘管跟父皇說。」
朱元璋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他用那雙布滿老繭,曾握過刀槍,也曾批閱過無數奏章的手,輕輕擦去兒子眼角的淚水。
動作笨拙,卻又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自己視若珍寶的兒子。
朱標的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溫和而虛弱的笑容。
「父皇,兒臣這一生,很知足。」
「能生為您的嫡長子,是兒臣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從小,您和母后就將兒臣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您教兒臣識文斷字,教兒臣治國安邦的道理。」
「母后教兒臣心懷仁善,體恤百姓的不易。」
「兒臣能有今日,都是父皇和母后的恩德。」
說到已經過世的馬皇后時,朱元璋的身軀明顯地顫抖了一下,眼中的悲痛幾乎要溢出來。
「兒臣……沒有什麼遺憾。」
「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兒臣走後的一些事。」
「兒臣……有幾件事,想要求父皇答應。」
「說!」
朱元璋幾乎是吼出來的。
「別說幾件,就是幾百件,幾千件,父皇都答應你!」
「只要你能好起來,父皇什麼都給你!這江山,這龍椅,你現在想要,父皇立刻就給你!」
這位殺伐果斷的鐵血帝王,此刻就像一個無助的老人,語無倫次地許下自己的承諾。
他只想留住自己的兒子,不惜一切代價。
朱標緩緩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苦笑。
「父皇,兒臣的身子,兒臣自己清楚。」
「這第一件事,是為了珏兒。」
聽到朱珏這個名字,朱元璋的心猛地一緊。
「兒臣此生,最對不住的,就是這個孩子。」
朱標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愧疚。
「他自幼喪母,親族凋零,孤苦無依。」
「兒臣這個做父親的,卻從未在他身邊,盡過一天為人父的責任,甚至……甚至都不能與他相認。」
「這孩子,性子太剛,像極了您年輕的時候。」
「兒臣知道,您很喜歡他,很看重他。」
「可也正因如此,兒臣才更加擔心。」
朱標的呼吸,開始變得有些急促。
「他在軍中殺伐果斷,早已得罪了不少人。如今又屢立奇功,位高權重,更是成了眾矢之的。」
「兒臣怕……怕兒臣走後,他會遭人忌恨,四面樹敵,身邊卻連一個能為他說話的親人都沒有。」
他的眼中,滿是為一個父親的擔憂。
「兒臣懇請父皇,看在兒臣的份上,日後能多多看護於他。」
「即便……即便他將來仗著您的寵愛,犯下什麼滔天大錯,也請父皇能念及今日,從輕發落。」
「給他……留一條活路。」
說完這番話,朱標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劇烈地咳嗽起來。
「胡說!」
朱元璋勃然大怒,聲音卻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
「他是咱老朱家的種!是咱的親孫子!」
「誰敢動他,咱就誅他九族!」
朱元璋的眼中,爆發出駭人的殺機。
「標兒你放心!爹不僅要護著他,還要讓他繼承你的位子,把咱這大明的江山,交到他的手上!」
「咱的江山,只有你配坐!你之後,只有你的兒子配坐!」
朱標的身體,猛地一僵,原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瞬間變得煞白。
「父皇……不可!」
「萬萬不可啊!」
他情緒激動,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被朱元璋一把按住。
「為何不可!」
朱元璋瞪著眼睛,不解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難道你不希望你的兒子,繼承你的一切嗎?」
「不……不是的……」
朱標喘著粗氣,急切地解釋道。
「父皇,您難道忘了嗎?兒臣那些弟弟,哪一個不是對那個位子虎視眈眈?」
「尤其是燕王四弟,他手握重兵,鎮守北平,軍功赫赫,性格又最是像您。」
「如今兒臣去了,他們本就心思浮動。」
朱標的臉上,滿是憂慮。
「珏兒他的身世,從未公之於眾,在世人眼中,他只是一個戰功彪炳的將軍,一個您寵信的外姓人!」
「他非嫡非長,又無宗親支持,您若是強行立他為儲,豈不是將他放在火上烤?」
「自古以來,隔代傳位,本就罕見,更何況是傳給一個身世不明的孫子?」
「此舉,必將引來諸王不滿!屆時,藩王們以此為藉口起兵靖難,兄弟鬩牆,手足相殘,我大明……必將陷入內亂之中啊!」
「到那時,天下大亂,百姓流離失所,這……這難道是您想看到的嗎?」
朱標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朱元璋的心上。
他死死地盯著朱元璋,眼中流露出哀求。
「父皇,算兒臣求您了。」
「為了咱朱家的血脈子孫,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更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
「請您,三思而後行。」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微弱。
「您可以在允炆、允熥之中,擇一為儲。
他們雖然不如珏兒那般英武果決,但勝在名正言順,能夠平穩過渡。」
「或者……在諸王弟弟中,另擇賢能。」
「至於珏兒……」
「就讓他做個富貴閒人吧,您給他一塊富庶的封地,讓他遠離京城的是非,一輩子平平安安,無憂無慮。」
「這……才是兒臣這個做父親的,對他最大的心愿。」
「住口!」
朱元璋一聲怒喝,打斷了朱標的話。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雙目赤紅。
「咱的標兒,心懷天下,仁慈寬厚,咱知道!」
「但你說的這些,全是屁話!」
「這天下,是咱一刀一槍,從蒙古韃子手裡搶回來的!咱說給誰,就得給誰!」
「允炆?他性子太軟,像個儒生,守不住咱的江山!」
「允熥?他還是個孩子!」
「至於你那些弟弟……」
朱元璋冷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
「一個個都是狼子野心!咱還沒死呢,他們就盯著咱屁股底下的龍椅!
咱要是把江山交給他們,不出十年,大明就得被他們敗光!」
他重新握住朱標的手,語氣變得稍微柔和了一些,卻依舊堅定。
「只有珏兒!」
「那孩子,有你的仁厚之心,也有咱的殺伐果斷!」
「他上馬能戰,下馬能治,文韜武略,樣樣精通!這幾個月,他做的事情,咱都看在眼裡!」
「這偌大的江山,只有交到他的手裡,咱才能放心!才能安心去地下見你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