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租界,曹錕的公館裡,早餐的牛奶還冒著熱氣。
吳佩孚坐在對面,手裡捏著剛收到的上海報紙,臉色鐵青。
「荒謬!純屬捏造!」 曹錕把報紙摔在桌上,瓷盤裡的煎蛋都震得晃了晃:「齊燮元雖屬直系,可他再糊塗,也不會去通小鬼子。盧永祥這一手,太陰毒了!」
要說齊燮元勾結小鬼子,他還真不信,很顯然,這是盧永祥在陷害齊燮元。
可哪怕知曉又能怎樣?
齊燮元已經死了,死無對證。
他的心腹要麼被盧永祥控制,要麼收了好處閉了嘴,如今是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
這時候誰敢站出來,說齊燮元沒勾結小鬼子?
沒人敢。
更沒人能證明。
賣國賊這頂帽子,太沉太毒,誰也不敢往自己頭上沾。
這年頭,只要沾上 「賣國賊」 的邊,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當年袁大頭何等權勢,不過是想借小鬼子的力穩固局面,簽了份二十一條,就落得個身敗名裂、舉國唾罵的下場,到死都沒洗清污名。
齊燮元本就死得不明不白,現在盧永祥把這屎盆子扣死在他身上,誰要是敢出頭辯解,保不齊就被反咬一口,說你是同黨、是幫凶。
亂世之中,保命尚且不易,誰願為一個死人,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名聲?
哪怕曹錕,也不想。
他拿著報紙的手鬆了松,臉上的怒氣漸漸被猶豫取代。
作為直系首領,齊燮元算是直系的核心人物,按說該為其正名。
可賣國賊這罪名,是國之大忌,碰不得半分。
一旦他站出來為齊燮元辯解,盧永祥那邊只需順勢發難,散播「直系包庇通倭之徒」的流言,不用盧軍動手,輿論就能把直系淹了。
到時候,不僅他苦心經營的名聲掃地,麾下那些本就搖擺的將領,怕是要紛紛倒戈,連北平的地盤都要保不住。
吳佩孚拿起報紙,逐字逐句看完,手指在 「駐兵權」 三個字上重重一按:「捏造又如何?現在全國都信了。你看這上面,還有陳調元的證詞,說齊燮元去年就派親信去東北見板垣征四郎。陳調元是齊燮元的參謀長,他的話,沒人會懷疑。」
「陳調元這個叛徒!」曹錕氣得鬍鬚倒豎,胸腔里的火氣直往上沖,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盤作響。
「我早就說過,此人見風使舵、寡恩薄義,萬萬不可重用!齊燮元偏不聽,如今倒好,這狗東西反過來咬我們一口!」
他打心底里瞧不上陳調元那副趨炎附勢的嘴臉,可當初齊燮元把人當親信重用,他作為直系首領,總不好過多干涉。
現在好了,反噬來得又快又狠。
齊燮元不僅丟了性命,還被這叛徒扣上通倭賣國的帽子,死後都要背著千古罵名,永無翻身之日!
吳佩孚放下報紙,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的躁火,神色愈發凝重:「現在不是罵人的時候。盧永祥父子這步棋,走得又毒又絕——既除了齊燮元,又占了道義高地。
我們原本盤算著,以『殺降背信』為由通電全國聲討,召集各路軍閥共討浙軍,現在倒好,這算盤全被打亂了。」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語氣里滿是不甘:「誰能想到,他們敢捏造通倭的罪名?這一下,我們要是再提『為齊燮元報仇』,反倒成了助紂為虐、包庇賣國賊,不僅沒人響應,還要被全國唾罵。」
公館外,直系的將領們已經陸續趕來,腳步聲、交談聲順著門縫飄進來。
推門而入時,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一份上海的報紙,臉上卻沒一個有笑意,個個面色凝重如鐵。
剛落座,直隸督軍王承斌就忍不住拍了下桌子:「簡直是血口噴人!齊燮元是什麼人,我們還不清楚?怎麼可能通倭?必須立刻通電反駁,說清楚這是盧永祥的偽造!」
「反駁?怎麼反駁?」蔡成勛皺著眉搖頭:「報紙上連陳調元的證詞都登了,說去年秋天就跟著齊燮元見了小鬼子領事,還有所謂的『密信副本』。陳調元是齊燮元的參謀長,跟著他多年,他的話,外人誰會不信?我們空口白牙說偽造,沒人會聽。」
「那也不能就這麼算了!」王承斌急道:「眼睜睜看著齊燮元背罵名,看著盧永祥父子得意?」
「靜觀其變吧。」另一旁的蕭耀南沉聲道,「這事太敏感,通倭的帽子太大,我們越描越黑。萬一盧永祥再拿出什麼『新證據』,說我們直系早就知情不報,那麻煩就更大了。」
將領們各執一詞,吵得不可開交。
吳佩孚腦袋都大了,他擺了擺手,書房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車鈴聲。
「反駁無用。」他沉聲道:「滬上的《申報》《新聞報》發行量多大?南到廣州,北到奉天,都能看到。輿論已經造起來了,百姓只信他們願意信的——誰不恨賣國賊?現在我們要是出面保齊燮元,就等於跟『賣國賊』綁在一起,只會引火燒身。」
他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手指重重落在江浙地界:「盧小嘉殺齊燮元,本是打破軍閥混戰的規矩,落下『殺降』的話柄。可現在,他硬生生把『殺降』變成了『除奸』,江浙民心盡歸浙軍。我們原本師出有名的仗,現在成了師出無名,這才是最致命的。」
曹錕盯著地圖上被紅筆圈出的江浙區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謀劃江浙已久,齊燮元本是他安插在華東最重要的棋子,指望他慢慢蠶食浙軍地盤,沒想到棋子剛折,還被對手倒打一耙。
煮熟的鴨子飛了不說,還惹了一身騷。
更讓他肉痛的是,蘇省、閩省接連易主,盧永祥的地盤一下擴大了三倍,兵力也跟著擴充,原本的實力差距被快速拉近,再想拿下華東,難度陡增。
「那我們就這麼認了?」曹錕咬著牙,聲音沙啞:「齊燮元的仇不報了?江浙就這麼讓盧永祥占了?丟掉的底盤怎麼辦?」
吳佩孚搖頭:「當然不能。但現在不是時候。先讓蕭耀南在湖北整軍,蔡成勛穩住江西,我們再從長計議。齊燮元的舊部散在蘇北皖北,派人去聯絡,許以高官厚祿,讓他們暗中蟄伏,日後總有機會。」
將領們紛紛點頭,沒人再提通電聲討的事。
大家都是說說氣話罷了,誰都清楚,這時候不適合站出來,誰站出來,誰惹一身騷!
桌上的報紙被風吹得翻卷,齊燮元的名字在鉛字間顯得格外刺眼。
上海法租界,王亞樵的公寓裡,鄭斧頭把一杯熱茶推到他面前:「老大,滬上的報紙都登了,街頭巷尾都在罵齊燮元賣國。張謇先生也發了聲明,支持浙軍除奸。」
王亞樵拿起報紙,快速翻看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穿著短打,腰間的駁殼槍槍套敞開著,露出烏黑的槍柄。
「少帥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王亞樵呷了口茶:「齊燮元死了,死無對證。說他通敵,他就通敵;說他賣國,他就賣國。輿論這東西,從來都是誰掌握了話語權,誰就有理。」
鄭斧頭湊近道:「曹錕那邊沒動靜,看來是被打懵了。不過,齊燮元的幾個舊部在租界裡還有眼線,要不要做掉?」
王亞樵放下報紙,搖了搖頭:「不用,沒必要,告訴下面的兄弟,盯著租界裡的日僑,別讓他們搞小動作。
少帥要的是安定,我們不能添亂。」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街上舉著報紙遊行的學生,心裡清楚,這場輿論戰,他們贏了。
齊燮元的名聲徹底爛了,浙軍殺降的事,再也沒人提起。
金陵城裡,張治中正視察城防,一起的還有陳調元。
士兵們正在清理齊軍留下的工事,百姓們自發地拿著工具幫忙,街頭巷尾都貼著報紙上的新聞,有人還把齊燮元的畫像畫在紙上,踩在腳下。
「陳參謀長,沒想到你倒是敢說。」 張治中看著身邊的陳調元,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
說實話,他也瞧不上這樣的人。
不過人家站出來指證齊燮元,這是在幫助他們,他也不能說啥不是。
陳調元苦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齊燮元倒行逆施,我早看不慣了。」
還有句話他沒說,他妻兒都在上海租界,王亞樵盯著,他有得選嗎?
張治中點頭,目光投向遠方。
長江江面上傳來汽笛聲,新的糧草和彈藥正在靠岸。
齊燮元的事塵埃落定,可華東的局勢,依舊波詭雲譎。
曹錕、吳佩孚不會善罷甘休,一場更大的戰爭,還在等著他們。
上海的午後,陽光穿透雲層,照在租界的洋樓頂上。
報童的吆喝聲漸漸平息,可報紙上的消息,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向全國。
北平、天津、武漢、廣州,各地的報紙紛紛轉載,齊燮元通敵賣國的消息,成了街頭巷尾最熱的談資。
有人在茶館裡拍案而起,痛罵齊燮元;有人在戲台上編了新戲,演繹浙軍除奸的故事;還有人自發地組織募捐,支持浙軍保衛江浙。
沒人去深究消息的真假。
在這個亂世,百姓們需要一個發泄的出口,需要一個明確的敵人。
而齊燮元,恰好成了這個敵人。
死了的人,無法辯解。
他的名聲,成了盧小嘉父子穩固江浙的墊腳石,成了輿論場上的犧牲品。
夜幕降臨,上海的霓虹燈亮起,照亮了街頭依舊在談論此事的人群。
黃浦江上的輪船鳴著汽笛,江水滔滔,仿佛在訴說著這個亂世的荒誕與殘酷。
齊燮元的人頭早已沉入江底,可關於他的 「罪行」,才剛剛開始蔓延。
而這場由一張報紙引發的風暴,還將持續攪動著民國的政局,影響著無數人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