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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 沒有保留

2026-09-18 11:55:22 作者: 練夢裳

  京城!

  江澄火急火燎的趕到。

  銀針出匣的瞬間,他的手腕微微一沉。

  蘇翰仰面躺在榻上,呼吸淺得幾乎無法察覺,胸腔起伏間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停滯感。

  老人的面色灰敗如紙,唇色發紫。

  江澄坐在榻邊的圓凳上,右手三指捻著那根七寸長的毫針。

  蘇翰的脈象如遊絲般飄忽不定,隨時可能徹底沉寂。

  江澄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

  五臟六腑的氣機幾乎全線潰敗,心脈尤其微弱到近乎於無,全靠一口氣硬撐著。

  這口氣,隨時都會散。

  江澄深吸一口氣,將雜念排空。

  後面四針,非生死關頭,不可輕用,用則必盡全力,留手即是殺人。

  江澄莫名的內心一陣愧疚,從第一次為蘇翰施針起,他就沒有盡全力,只是給蘇翰續命。

  他刻意將力度打了折扣,將針法中的「透」字訣改成了「引」字訣,讓蘇翰的身體在針灸後感覺好轉。

  可根子上的問題從未真正觸及。

  此刻站在蘇翰榻前,看著老人那張被病痛折磨得變了形的臉,江澄不得不面對那個他一直不願承認的事實。

  除了想利用蘇翰,還有就是心底深處始終都藏著一絲怨恨。

  他差點被蘇韻弄死,蘇家的人當時沒有一個人替他說話,完全當他是外人。

  針尖寒芒在空氣中微微顫動。

  江澄左手在蘇翰胸口第三肋間隙一按,右手持針垂直刺入。

  這一針的落點極有講究,幽門穴屬足少陰腎經,位於腹正中線臍上六寸。

  鬼門十三針的「幽門」與尋常針灸的幽門穴不同,它取的是「幽門之會」,即五臟六腑之氣在胸膈間的交匯之處。

  江澄的針尖觸到膈肌時,手腕一轉,針身沒入更深處,直接刺向心臟外膜。

  蘇翰的身體猛地一顫,雙手無意識地抓住了身下的褥子,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江澄沒有停手。

  他的左手始終按在蘇翰胸口,感受著針尖抵達的位置和力度。

  幽門閉魂,這一針的作用是「鎖」。

  將五臟六腑潰散的氣機強行鎖在胸膈之內,不讓它們繼續流失。

  蘇翰的呼吸急促起來,江澄知道這是氣機被強行調動後的應激反應。

  

  他必須趁熱打鐵,在第一針的「鎖」力消散之前布下第二針。

  他左手從蘇翰胸口移開,迅速拿起第二根針,天樞鎖命。

  這一針的深度遠超常規針灸的安全範圍,針尖幾乎是貼著腹主動脈的後壁滑過,再深一分便是大出血。

  天樞鎖命,鎖的是命門之火,不讓它熄滅。

  江澄的右手已經快得看不清動作。

  每一針的落點、角度、深度、捻轉頻率都截然不同。

  蘇翰的身體在每一針落下時都會產生劇烈的反應,局部的肌肉痙攣,壓抑的悶哼,急促的呼吸。

  江澄拿起最後一根針,一尺一寸。

  膏肓穴位於第四胸椎棘突下旁開三寸,鬼門十三針的「膏肓」需要將針尖刺入胸腔,抵達心臟後方的心包膜外。

  這一針的兇險程度遠超前面,針尖必須從第四肋間隙進入胸腔,貼著肺的後緣下行,繞過心臟的背面,抵達心包膜。

  全程不能碰到肺組織,否則會造成氣胸,不能碰到心臟,否則會當場斃命。

  江澄將氣灌注到針尖上,在蘇翰心臟後方的膏肓穴上輕輕一刺。

  蘇翰的身體猛地弓起,口中噴出一口暗黑色的淤血。

  江澄沒有收針,他的左手迅速按在蘇翰胸口,感受著心臟在針尖刺激下的劇烈反應。

  那顆已經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突然猛地一縮,然後重重地搏動了一下。

  搏動的力度之大,連江澄按在胸口的手都被震得微微一彈。

  江澄將最後一針的針尖對準蘇翰頭頂正中。


  針尖穿過帽狀腱膜後沒有停,繼續向下,穿過顱骨外板、板障、內板,進入硬膜下腔。

  這一針必須刺入腦組織,又不能傷及重要的神經中樞。

  針尖抵達穹窿連合上方時,他右手拇指和食指猛地一捻針柄。

  「封!」

  江澄低喝一聲,那股意念之力在蘇翰腦內遊走。

  蘇翰的腦組織在瘋狂地排斥那根長針,試圖將它推出顱外。

  這是最後的抵抗,如果江澄在這一刻鬆手,蘇翰就會當場斃命。

  「封!」

  又是一聲低喝。

  蘇翰的脈象已經不再飄忽不定,而是穩定地、一下一下地跳動著。

  江澄這次沒有保留,一次徹底治癒蘇翰。

  他本來就是善良之人,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心中怨氣越來越少,反而是心裡的愧疚越來越多。

  如果他從一開始就用盡全力,蘇翰根本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江澄的腦海中浮現出之前每一次給蘇翰施針時的場景。

  那時他用的是前九針,留了三分力。

  江澄明明知道鬼門十三針的第十針到第十二針才是治療蘇翰的關鍵。

  明明知道只要他全力施為,蘇翰早就恢復。

  可他偏偏沒有,只是因為心裡的怨氣。

  江澄一下子有種領悟:他遲遲不能入門太乙神針,是不是因為他活得不夠通透?

  想到這裡,江澄暗暗搖頭,有種深深的無奈。

  就算自己知道這個道理,也不一定有用。

  畢竟知道道理是一回事,可真正能落實在行動上又是另外一回事。

  知易行難!

  自己想要活得通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江澄以前給蘇翰治病,覺得就是一筆交易。

  交易嘛,總得留一手。

  他留了三分力,蘇翰就得多受三分罪。

  江澄當時隱隱覺得這是一種報復:你看,你孫女負了我,蘇家的人欺負我,那就得承受這個代價。

  「江澄……」

  蘇翰叫他的名字,然後輕聲說:「對不起。」

  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蘇翰的聲音是啞的。

  江澄看著那張蒼老的臉,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有愧疚,有懊悔,有自責,也有一絲釋然,至少他今天沒有繼續留手。

  窗外的光線一點一點暗下去。

  蘇翰的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平穩而沉長。

  江澄聽著那個呼吸聲,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慶幸。

  幸好蘇翰還活著。

  如果蘇翰真的因為他的留手而死,他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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