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霜看了看江峰，江峰微微點頭。
「好吧，那奶奶在門口等你們。」吳霜說著，和江峰一起往玄關走去。
嬌嬌拉著蘇韻的手，把她拽進了最近的一間臥室。
那是江澄以前的房間，門關上了，嬌嬌踮起腳尖，把門鎖按了下去。
江澄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划動的速度卻明顯慢了。
臥室里，蘇韻蹲下身，小姑娘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擦掉媽媽眼角快要掉下來的淚。
「媽媽，」嬌嬌的聲音又輕又軟，「媽媽要加油。」
蘇韻愣了一下：「加油？」
「嗯。」嬌嬌用力點頭，小辮子跟著一甩一甩，「爸爸現在對媽媽不好，說話難聽，媽媽不要往心裡去。
左耳進，右耳出，就像幼兒園老師說的，不好的話我們不要聽。
可是，如果爸爸說了好聽的話，媽媽就要牢牢記住，記在心裡最最深的地方，誰都不許偷走。」
蘇韻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嬌嬌用兩隻小手捧住媽媽的臉，像大人一樣嘆了口氣：「爸爸心裡有氣，嬌嬌知道。
爸爸以前對媽媽那麼好，媽媽做了讓爸爸生氣的事，爸爸生氣是應該的。
可一個人生氣的時候，把氣發泄出來就好了。
爸爸以後每次對媽媽發一點點脾氣，就像氣球放一點氣，放完了，氣球就癟了，爸爸就不生氣了。
媽媽不要急，讓爸爸慢慢放。」
四歲的孩子，說出這樣的話來。蘇韻把女兒緊緊摟在懷裡，泣不成聲。
嬌嬌拍拍媽媽的背，像媽媽平時哄她那樣：「媽媽不哭，媽媽要勇敢。」
她從媽媽懷裡掙出來，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顆糖。
那是午飯前江峰給她的，水果糖，粉紅色的包裝紙，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這是爺爺給嬌嬌的糖。嬌嬌沒有吃，留給媽媽。」
她把糖塞進蘇韻手心，「媽媽心裡苦的時候，吃糖就不苦了。」
蘇韻攥著那顆糖，手指微微發抖。
嬌嬌的表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蘇韻，「媽媽要記得，爸爸生氣，別難受。
爸爸不理媽媽，我們會陪媽媽。
媽媽答應嬌嬌，不管爸爸說什麼，媽媽都不要放棄。
如果媽媽放棄了，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蘇韻拼命點頭，眼淚砸在地板上。
「還有.....」嬌嬌湊到媽媽耳邊，聲音壓得更低，「媽媽，那個張磊，他以前看媽媽的眼神，嬌嬌看著不舒服。
爸爸看媽媽的眼神，以前是星星，現在變成冰了，可是冰會化的。
張磊眼睛裡的東西，不會化。」
蘇韻渾身一震。
「嬌嬌不懂大人的事，可是嬌嬌會看。」小姑娘退後一步，拉著媽媽的手搖了搖。
「媽媽加油。嬌嬌和圓圓去跟爺爺奶奶玩了，媽媽跟爸爸好好說話。不要吵架，好不好？」
蘇韻哽咽著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嬌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轉身去開門。
門打開的一瞬間，她的表情又變成了那個天真爛漫的四歲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圓圓，走啦走啦，我們去玩滑滑梯！」
圓圓歡呼一聲跟上去。
吳霜和江峰站在玄關，把兩個孫女帶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吳霜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里的兩個人，嘴唇抿了抿，到底沒說什麼。
門鎖咔嗒一聲落下。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
江澄坐在沙發上，手機已經黑屏了。
蘇韻從臥室里走出來，手裡攥著那顆粉紅色的糖。
她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江澄的側臉，那個曾經對她笑得眉眼彎彎的男人，此刻像一座冰雕。
「阿澄......」她開口，聲音沙啞。
「蘇韻。」江澄打斷她，終於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疲倦和冷漠，「嬌嬌跟你說什麼了？」
蘇韻張了張嘴。
江澄冷笑一聲：「不用猜也知道。勸你加油，勸你別放棄，勸你等我原諒你，對不對？」
蘇韻攥緊了那顆糖。
「蘇韻，你聽好了。」江澄站起來，「兩個孩子怎麼想，我都會理解，但是......」
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你和我之間，不可能了。」
蘇韻的嘴唇開始發抖。
「你當初在懸崖上拿木棒戳我的時候，想過我們五年的感情嗎？」
江澄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刀子，「你為了張磊那個癟三，對我下手的時候，想過嬌嬌和圓圓嗎？」
「我沒有.....」蘇韻開口，聲音破碎，「我當時真的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江澄笑了，那笑容里只剩下嘲諷，「你拿木棒戳我，叫迫不得已？
蘇韻，你摸著良心說，你當時滿腦子想的是什麼？」
蘇韻張了張嘴，眼淚奪眶而出。
江澄看著她哭，眼神沒有任何波動：「你當時滿腦子想的，一定是張磊那個畜生。
蘇韻，這才是真相。」
蘇韻搖頭，拼命搖頭：「不是的，阿澄，我當時就是想到小時候的很多事，我.........」
江澄火冒三丈，打斷她的話，「你小時候跟張磊屁關係沒有。」
這跟你戳我有什麼關聯，因為你突然想到小時候，蘇韻就對我下狠手？這是哪門子的理由？」
「我活該被你戳？」江澄走近一步，「蘇韻，我江澄這輩子，沒對不起你蘇韻。可你呢？」
蘇韻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上了牆。
江澄沒有再靠近。他站在原地，看著蘇韻，眼神里翻湧著太多太複雜的東西，最終全部歸於一片死寂。
「嬌嬌跟你說的那些話，我都猜得到。」江澄的聲音平靜下來，平靜得讓人害怕。
「她是個好孩子，早慧，懂事，什麼都看在眼裡。
她希望我們復婚，我看得出來。可蘇韻......」
江澄深吸一口氣。
「你配不上嬌嬌的這份心。」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蘇韻心口。
她順著牆緩緩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江澄看著她，沉默了很長時間。
客廳里只剩下蘇韻壓抑的哭聲。
門外，吳霜和江峰帶著兩個孫女坐在小區的長椅上。
圓圓在沙坑裡堆城堡，嬌嬌坐在奶奶腿上，眼睛卻一直望著自家陽台的方向。
「奶奶。」嬌嬌開口，「爸爸會原諒媽媽嗎？」
吳霜的心揪了一下，摟緊孫女：「嬌嬌，大人的事.......」
「爺爺。」嬌嬌轉頭看向江峰，「爺爺小時候犯了錯，奶奶會原諒爺爺嗎？」
江峰被問住了。他看了看吳霜，吳霜也看著他，兩個人眼裡都是說不出的滋味。
「嬌嬌。」吳霜斟酌著詞句，「有些錯，能原諒。有些錯……」
「有些錯不能原諒。」嬌嬌替奶奶說完了這句話，聲音小小的，「媽媽犯的錯，真的是不能原諒的那種嗎？」
江峰伸手摸了摸孫女的頭，粗糙的大手微微發顫。
「嬌嬌，你媽媽她.......」江峰說不下去了。
嬌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小手指頭，聲音悶悶的：「嬌嬌知道。
媽媽讓爸爸很傷心。
嬌嬌曾經看過爸爸偷偷哭過，就一次，爸爸以為嬌嬌沒看見，其實嬌嬌看見了。」
吳霜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所以嬌嬌想讓媽媽加油。」嬌嬌抬起頭，那雙黑亮的眼睛裡盛著不屬於四歲孩子的堅定。
「爸爸的心受傷了，要很久才能好。
嬌嬌和圓圓會陪著爸爸，也會陪著媽媽。爺爺奶奶也會幫忙的，對不對？」
江峰和吳霜對視一眼。老兩口眼裡都有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