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死就得飛起來!」
身後那些蟲子匯聚一起的音浪,已經到了洛緣難以承受,精神紊亂近乎昏厥的地步。
他在心裡緊緊抿著唇,用力之大甚至逼走血色,直至煞白一片。
兩爪死死攀住樹枝,雙翼狂亂扑打。
在生死之間的極端壓迫下,它的動作由雜亂無章逐漸變得沉穩。心的顫動逐漸與雙翼及身體的脈動磨合。
「拼了——!」
枝梢忽然拂過微風,小紫鳶壓實鳥喙,乘風起跳。
樹枝咔嚓一聲半折下去。
鳶鳥驟然失去依靠,自樹梢打著旋墜下。
天地同時旋轉,什麼都看不真切,墜地的風聲越拉越長,空氣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低吼。
它只能死命扑打翅膀,卻距離地面越來越近。
一股氣,從胸口炸開。
不是自己方才想過的玄之又玄的靈力,也不是灌進胸口的涼風,而是心底爆發的求生執念。
它化作一股上揚的力,生生讓鳶鳥昂首,看向已經暗沉的天空。
繁星鋪滿穹頂畫卷,流光織成億萬歲月不曾停息流動的天河。
慌亂的心頓時沉靜。
翎羽忽然捉住了風。
雙翼在身下拍打,「撲」的一聲,氣流迴旋將地面的枯黃落葉吹起。
抓住生機的洛緣,竭力維持節奏,一下一下拍打翅膀,闖過樹梢。
越飛越高。
直到那些披甲螽斯的音波攻擊,被天空呼嘯的風聲取代。
「呼——」
好一會,小紫鳶緩過神來,心裡長吁一口氣。
「真險啊……」
它在天上飛行,轉動頭顱,以那雙初生的目光俯瞰自己往後要棲息的地方。
群峰如浪,起伏連綿,一直奔向自己目不能及的遙遠地方。
按道理來說,這山勢往東南應該繼續翻湧下去,但前方卻有一條大河橫亘眼前。
河水如劍,筆直橫貫東去,將祂連綿的勢頭生生斬斷。而其源頭,又是一片遼闊大湖,本應寬厚的山脈,硬是被這上百里大湖擠得薄薄一層,險峰一線。
這條連綿不知多遠的山脈,祂的咽喉被湖泊掐死,祂的頭顱被河水之劍抵住眉心。
沒來由的一股不順暢,憋悶氣感淤塞胸中。
小紫鳶憋得心裡難受無比,抬頭看向更深邃的天空。
穹頂浩瀚無垠,最是宣洩心中憋屈的上好場所。
奔涌的風被雙翼納於身下,鳶鳥於高空啼鳴。
「唳——!」
極具穿透力的嘹亮啼鳴,自幼生稚嫩的鳥喙中噴涌而出。
「唳——!」
「唳——!」
一連三聲啼鳴,一聲更比一聲嘹亮。甚至洛緣的咽喉,都被灌入嘴裡的涼風吹得有些乾澀。
心中淤塞的氣結宣洩乾淨,鳶鳥掃視群山。
今晚要尋找一個合適的落腳處,在那裡,自己最少能對突然發生的危險,有反應的時間。
左顧右盼,尋找半天,洛緣找到一株類似梧桐的大樹。
那梧桐極高,樹枝極粗,並且比周圍的樹要高出一截。
「就它了。」
心裡拿定主意,鳶鳥收攏雙翼,正欲下降高度。
「吼——!」
忽然的沉悶咆哮,炸響暗沉森林。
這聲咆哮震徹高空,懾得洛緣眼前竟然幻視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的影子!
它森寒的黃色瞳仁,盯得鳶鳥全身凍結,幾乎忘記呼吸、忘記拍打雙翼。
「什麼東西!」
洛緣心中驚駭,死命搖晃身體要破開封鎖自己飛行的堅冰。
原先世界,絕不可能有吼聲能直入雲霄,甚至還能以虎嘯腥瞳……攝魂奪魄的凶虎!
「真該死啊,我沒事鳴那幾聲幹嘛?玄幻世界,重生小鳶,不是該穩字當先嗎?」
「死翅膀,快動啊!」
墜落天空的小紫鳶,無數念頭宛如暴雨紛紛砸下,稚嫩雙翼承載不了如此多的想法,胡亂在天空扑打。
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
「靜!靜下來!」洛緣在心裡吶喊。
可無論怎麼掙扎,那隻斑斕猛虎的虛影,在自己腦袋裡越來越凝實。
它的目光,就像死寂墳地里忽然亮起的瑩幽綠火,駭得人無法挪開視線。
又像盛夏天裡,一根極寒冰錐,緊密貼在後脖頸上。
刺骨的寒意,凍得洛緣現在所有反應不是拍打雙翼重新飛起來,而是翅膀不斷向後翻,要把那根『冰錐』從自己背後摘掉。
「我的身體被它懾住了!」
全身幾乎凍結的小紫鳶,打著旋急速墜落天穹。
四面八方只有呼嘯的風,一刀刀剮在它身體上。
密林中,山君張開它的血盆大口。
雖然那隻鳶鳥的體型甚至沒有它一隻虎爪大,那點肉甚至牙縫都填不了。
但野獸的本能告訴它,那是大補之物。
只要吃掉那隻小鳶,自己就得了鳴山緣,就能知道接下來的修煉道路應該怎麼走。
初生的十年,沐浴月華,清晰能感受到身體在成長。
十年之後往後歲月,自己的身體好似成長到了極限,沐浴月華已經無用,肉身血氣沒有一絲一毫成長的跡象。
但時間仍在流逝,歲月無情且平等的在鳴山所有生靈身上,刻下自己的印記。
山君越活越渾噩。
那隻熊羆,它的強敵。
不是在與自己廝殺的時候死去,而是挑釁,鑽進它的樹洞之後再也沒有出來。
獨目熊羆,老死了。
那時起,悍勇無畏的山君心裡,第一次生出了恐懼、害怕種種此生都未曾有過的複雜情緒。
尋常獵物生老病死它見過太多,但熊羆那樣與自己相仿的強大生靈。
它都老死了。
自己會不會也有一天,老死在岩洞裡?
這一次會不會是自己此生僅有的機會,如果錯過了……
「吼——!」山君心中焦急,再次咆哮。
聲威之下,地面雜草盡皆低俯,枯枝落葉倒卷上天,甚至空氣都顫抖的泛出隱約的波紋。
如此威勢,遠超方才的一那聲虎嘯。
仍在不斷下墜的洛緣,覺得自己內腑臟器都快要被震碎。
「真當我是剛出生的幼獸不成?!」
身軀在空中無法受力,前世自救百法,只剩下一招。
洛緣伸出自己細長的舌頭,鋼鐵己心。
「反正都是死,再拼一次!」
狠狠咬!
猛地一下,鳥喙像觸電了似的迅速反彈,舌頭抽回去的速度甚至能當吸塵器使。
直直扎入內心的疼痛,刺得洛緣雙瞳與大腦劇烈顫抖。
身體忽地破冰,雙翼張開。
但,稚嫩的羽翼能頂住地面微風,如何能抵抗天穹上狂暴的逆風。
狂風逆襲,頂的自己翅膀瀕臨破碎,『咔咔』的脆響發出來。
「壞了!」
洛緣心中大悲。
骨裂造成的痛疼,遠超咬舌之痛,並且是忽然發生的,猝不及防。
劇烈疼痛迅速蔓延到全身上下,小紫鳶根本無法集中注意力維持身形。
窮盡求生之法,只剩祈禱。
洛緣在心裡為自己哀悼的同時收攏雙翼。
「我可不是那麼好吃的!」
「死,我也啄瞎你一隻眼睛!」
洛緣心裡發狠,頂著疼痛調整身體、雙翼,兩眼直視地上堪稱小山的斑斕猛虎。
天上銀月光輝宛如一層紗幕,籠罩寂靜的鳴山。照亮猛虎全身,也映得鳶鳥全身玄紫羽毛光輝泛泛,隱約流淌五彩顏色。
「唳!」
「吼!」
一聲稚嫩啼鳴,自洛緣心中激盪噴薄而出。
猛虎眸光一凝,好似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但它全身動作不曾停息,彈簧般的腰肢、鐵柱般的後腿猛地縮緊放鬆泵送身體衝上高空,前掌裹挾惡風橫掃而出!
斑斕虎掌頃刻遮蔽月光,死亡的陰影直接將鳶鳥籠罩。
數十米的距離轉瞬即逝,它甚至能聞到山君嘴裡噴出的腥臭之風。
死期已至。
「沒辦法了……要是能有陣風,從下面吹上來就好了。」
洛緣徹底放棄掙扎,只在心底做出最後的祈禱。
就在這一個念頭落下的剎那。
嗚嗚的風拔地而起!
風衝上峭壁,吹得林木搖曳、枝葉亂響,仿佛鳴山正為那小小的祈願作答。
嵐風柔和,力道卻不小。
風主動鑽進洛緣收攏的翅膀,撐開其形,舒展雙翼。
祂托舉鳶鳥,讓它避開險惡,再度飛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