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煙如霧,從森林底下猛地向空中竄起後,被風裹挾翻滾、擴散,眨眼間便要把竹廬空地封死。
「這老狐狸!」
洛緣胸腔里像被火點了似的,憤怒與困惑一起炸開。
可怒歸怒,它心裡卻明白,再不跑就會被黃煙圍困。
妖丹在體內瘋狂旋轉發出刺耳的嗡鳴,超負荷的為雙翼兩足、全身百骸輸送靈力。
小紫鳶猛地振翅,身影從原地拔起,迅疾如電,在竹廬空地徹底包圍的剎那,逃出生天。
黃煙在它身後合攏,像一隻渾身散發腥臊妖氣,張開大嘴的凶獸。
洛緣一直飛到自己能飛到的極限高度,狠狠唳鳴一聲宣洩胸中的怒火。
而後低頭,看向那片被黃煙籠罩的竹廬空地。
它終究是先入為主的將前世野生動物的行為模式,帶入到了現在身處的這個玄幻世界裡。
這裡,是萬物生靈皆可修行的世界。
湖水裡的大青魚與眾多不知名的、在晚上吞食月華的魚兒,都在修行。
初次見面時威懾自己的猛虎,以及合作要抓捕自己的黃鼠狼、灰耗子。
它們都是已經踏上或是正在踏上修行的生靈,而在這條道上,萬物殊途同歸。
既然自己能聯合老狐狸對付灰黃兩家,那它們自然能聯合起來先把自己這樣一個『異種』先殺掉。
洛緣盯著地面上,解開狐狸毛幻術偽裝,顯形出來的諸多黃皮子。
怪不得自己沒發現它們。
原來老狐狸消失那個夜晚,是去取代『黃仙』,統御黃鼠狼群了。
「老狐狸……你算是真給我上了一節大課。」
無數情緒與氣息翻湧交織胸中,心裡升起一股難以言明的感受。
有對自己輕敵的懊惱,有對老狐狸忽然反水對付自己的憤怒,也有一些惋惜。
是惋惜安寧的竹廬空地被黃煙籠罩,也是在惋惜垂垂老矣的狐狸。
如果它不整這一出,洛緣不介意把自己變成個話搭子,站在原地聽它說話。
也不介意讓狐狸安詳老死。
「等天黑。」
「終究是要大開殺戒的。」
洛緣轉頭,遠離竹廬空地後,落在最初選定的那株梧桐樹上,閉目養神。
而在黃煙籠罩的竹廬空地周邊。
能完美幻化成為黃鼠狼的老狐狸,無論如何也適應不了黃煙糞臭、腥臊混合起來的刺鼻氣味。
它被嗆得咳嗽連綿不絕,身體沒有絲毫離開的跡象,依舊在那塊石頭上臥著,寸步不離。
「咳咳!」
「咳——咳咳咳!」
「嘰嘰。」
忽然,老狐狸面前的黃煙散開。一隻缺了前爪,宛如野狼般的黃鼠狼出現在它面前。
『野狼』嘴裡叼著一隻灰家鼠,跟在它身後的黃鼠狼一樣的或多或少,嘴裡都叼著一隻老鼠。
「老鼠都殺完了?」老狐狸艱難出聲,詢問道。
「嘰嘰。」
『野狼』扔下嘴裡的老鼠,沖老狐狸搖搖頭,之後向身後叫喚了一聲。
跟著,蒙住空地的黃煙里,忽然竄出來四隻體大如土狗的灰家鼠。
它們合力將一隻宛如六歲小孩的老鼠叼起,走到老狐狸面前。
是『灰仙』。
它被去了黑袍,無毛透著粉紅的身體裸露在黃煙里,被腐蝕的嗤嗤作響。
「老狐狸……」
『灰仙』的聲音仿佛是從心裡直接剜出來的一塊肉,那上面流著怨毒的血。
「咱們也是好久沒見了。」
老狐狸轉頭看了它一眼,一陣劇烈的咳嗽後,詢問道:「我一直很好奇,你和老皮子修的什麼法決。」
「搞得你們現在人不是人樣,妖不是妖樣。」
「胎化誕生法。」『灰仙』回答道。
「啊?」
老鼠非常直接的回答,讓狐狸有些猝不及防。
「這麼簡單就告訴我了?」
「告訴你也無妨。」
「這修行法,本就是那人隨手扔給我們的,修或不修只和我們有關,與他無關。」
『灰仙』忍著皮膚逐漸被腐蝕的劇痛,艱難的把話說清楚:「放了我,我們一起主宰這片山頭。」
「你的壽命,胎化誕生法可以解決,左右不過多廢幾個幼生而已。」
「你們想變成人?」老狐狸沒有接話,再次詢問。
「鳴山已經被斬去了頭,現在誕生出來的媒介甚至連那些大妖都沒辦法滿足,更何況我們?」
灰仙沉聲說道:「我想活下去,老皮子也想,你也想。左右不過幾個幼生,我強它弱,吃了又怎樣?」
「我吃了到是無所謂。」
「但你們都是要化形成人的,這麼做,就不怕人族仙道刑罰,來制裁你們嗎?」
「我們不是人。」
『灰仙』紅著眼睛,直勾勾盯著老狐狸:「我們是從山野精怪修成的人形,人道管不著。」
「現在我又明白了一些,為什麼鳴山要孕育出來那隻小鳶了……」
既要又要的賭徒,老狐狸見得太多,當下沒了和『灰仙』繼續聊下去的興趣。
「你們吃了吧。」
老狐狸一揮爪子,下了命令。
咬住『灰仙』四肢的老鼠,以及那隻『野狼』皮子,盡皆興奮起來。
「不用給我留。」
「吃,多吃點。」
「嘰嘰!」
落在老鼠身上的狐狸毛被收回,變幻成原來模樣的黃鼠狼與『野狼』一共五隻,歡天喜地的離開竹廬空地。
隨後,令狐狸牙酸的咀嚼聲,還有一陣一陣的哀嚎聲響起。
「年輕真好啊,骨肉不分,嚼碎了都可以直接往下咽。」
逐漸的哀嚎聲消失,黃煙跟著開始消散。充塞鼻子的惡臭與腥臊,隨太陽緩緩落下而消散。
終於接觸到新鮮空氣的老狐狸,如蒙大赦般深深的吸了一口秋日的新鮮空氣。
「真好啊。」
「聞過皮子們的臭屁,現在再聞一下咱鳴山的新鮮味道,真美好啊。」
老狐狸趴在石塊上,大口大口喘息著新鮮空氣。
每一口都冰冷刺骨,像是從雪河裡掬出的冰水,倒灌進胸腔。
冰意順著嘴一路刮下,帶走體溫的同時,老狐狸的咽喉也被凍得生疼。
但它現在根本不在乎這點疼痛,大口的呼吸始終沒有停止。
不知過了多久。
咽喉已經沒了知覺,老狐狸緩緩翻過身,脊骨在這樣細微的動作里發出卡啦聲。
它望著天空。
原先澄澈的藍天現在褪去光輝,如同畫布被人重新換上黑色的底色。
然後,它看到。
一隻無形的大手,正悄無聲息的,將繁星一點一點畫回蒼穹。
在竹廬空地里望天,仿佛真的能置身高空,以鳥兒的視角俯瞰世界。
繁星之璀璨,天穹之浩瀚,還有俯身下去所見的大地之無垠。
老狐狸的腦子空白一片,生不出來任何想法。良久之後,風在它耳邊拂過,帶來輕輕地問候。
「開始了嗎?」
老狐狸回過神來。
正好,此時飄來一大團黑雲將純淨的星光擋住,群山因之黯淡。
真正的夜幕降臨。
皮子與耗子的戰爭再度打響,間或有玄紫色的身影穿梭林間。
它的每一次俯衝,都能十分精準的帶走一隻,體型異常的『灰黃』兩家子孫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