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黃大仙請安回來後,楊沖陰著臉,也不吃飯,拿了把小凳坐到院子裡,一袋袋的抽著煙。
眼瞅著氣氛不對,哄著兩個孩子吃完飯睡覺,楊氏跟著走到了院裡,在楊沖身邊坐下。
「他爹,黃大仙那兒是不是出事了?」
「牌位裂了,扶不起來。」
說完,楊沖將手裡的煙槍扣在門框上,清空菸灰。
「鳴山里,應該出了個凶物。」
「那咋辦?」
楊氏聞言,瞪大了眼睛,差點驚呼出聲。
他們這個小漁村,以捕魚打獵為生,全靠鳴山給飯吃。
現在湖裡的青王爺不讓捕魚,山里還出了個能把黃大仙弄死的凶物……他們以後靠什麼過活?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水裡的青王爺沒道理可講,回頭我去山裡看看,那隻凶物講不講得了道理。」
「他爹……」
聞言,楊氏雖然坐著,但全身難安,兩隻布滿繭子的手絞在身前,憋了好半天。
她才說出了一句勸阻的話語:「鳴山那麼大,要不明天找過村長後,咱們聚攏多一些人再上山吧?」
「唉,整個村子就我給黃大仙做事。」
「你不懂。」
楊衝心里嘆氣一聲,收起煙槍菸袋,對老婆說:「明天清早我就上山,村里如果來人來叫我,你就說得了風寒,不方便見人。」
「當家的。」
楊氏不清楚自己丈夫到底是給黃大仙做的什麼活計,但從他不容許任何人插手的態度來看,不會是什麼好事情。
「你可一定得回來啊……」
「會的。」
「早點睡吧。」
說罷,楊沖牽著老婆回房,熄了燈。
……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穿上家裡最好的皮甲、內襯,楊沖背上弓箭弓袋,揣了個水壺便趁著霧氣深重時,離開漁村。
兄妹兩個想跟著上去,結果被楊氏一棍給打回了屋裡。
漁村相距鳴山二十餘里,這點路程對已經練出內勁的楊衝來說,不過兩刻鐘的功夫。
「呼……」
望著面前依舊黑著的鳴山,楊沖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
有熱出來的,也有因為害怕而冒出來的。
「我給黃大仙幹活,家裡人,村里人都不知情。錯只在我一人身上,您要殺,殺我一人足以……」
上山前,楊沖對著鳴山跪下,連磕了三個響頭。
之後,他深吸一口氣,起身進山。
此時正值太陽升起的時間,寒意深濃,鳴山上密布的森林裡暗沉沉、陰森森的,極為幽邃。
時不時還有冰涼刺骨的露水,因為人的動作而滴下。
楊沖頭頂正好被滴中,刺骨的冰寒駭得他當即轉身,手裡的弓箭與頭同時朝向天空。
「滴答。」
正巧,又是一滴冰涼的露水,沉甸甸的砸到他額中。
「露水……嚇我一跳。」
心臟撲通撲通的宛如戰鼓擂響,楊沖抹了一把臉上的露水,深吸兩口氣平緩氣息。
而後繼續循著記憶里道路,前往黃大仙的破廟。
兩隻手始終保持射箭的動作,楊沖一路闖著草木樹枝荊棘而過。
越深入山林,他心裡那種空落落的感覺越深沉,但如何也想不出來是因為什麼。
直到楊沖撥開草叢,面前出現了一小塊空地。
清晨的光照耀下,那空地裡面……
「嘶!」楊衝倒吸一口涼氣。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老鼠,也沒見過這樣多的黃鼠狼的屍體。
「黃大仙,被滅族了嗎?」
眼前的場景,密布的屍體,讓楊衝心里絕望。
覆巢之下無完卵,自己雖然只是給黃大仙剖腹取胎,但終究是對幼生弱母舉起了屠刀。
如果鹿、牛那些生靈受人道律法保護,那他這樣犯了折生采割重罪的人,肯定會被當場處死。
家人、村里人,都得連坐。
楊沖僵硬轉頭,將這片空地上密布的屍體映入眼帘。
之後,他看到了腹部被剖開,腸胃已經被掏空的『野狼』屍體。
「完了……」
「黃大仙被滅族了……全完了……」
心裡的猜想徹底坐實,楊沖仿佛被抽掉了全身骨頭,腿腳一軟直接摔倒在地上。
「不,還能補救。」
「我只是從犯,而且做得和王屠戶是一個夥計,我還可以補救。」
忽然升起念頭,就像一顆救命稻草,楊沖抓住它後恢復了力氣,重新站立起來。
「還能補救。」
楊衝起身後,將手裡一直緊攥著的弓箭扔掉,邁開步子繼續朝著黃大仙破廟的方向行走。
具體要不要去,他心裡也不清楚。
『野狼』和那麼多黃鼠狼,都死了,黃大仙的牌位也斷了,去不去那裡都沒了所謂。
楊沖只是想要給自己一個前進的方向。
走了不知多久,直到清晨過去,太陽高懸天空放射出萬道金光將鳴山的森林照亮。
忽然,一個青翠的竹廬,闖進了楊沖視野里。
「!!!」
渾渾噩噩行走的他,忽然有了精神。
他們整個漁村靠鳴山的山山水水養活,百年下來就沒人有說在山裡見過有人居住,或是有竹廬的。
幹活的時候,黃大仙話里話外也說過,鳴山里沒有隱士。
現在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只有一個可能。
「仙人!」
楊沖猛地跑過去,撥開擋在他面前的草木後,入眼只見到一座與自家房屋類似的竹廬。
竹廬底部沒有支撐而懸空,全屋的竹子青翠得仿佛有生命一般。
他「噗通」一下,將膝蓋砸進泥土裡。
「罪人楊沖,見過仙人!」
「叩請仙人降罪!」
大喊出兩句話後,楊沖再度猛地把額頭砸進地里。
「……他這是要幹嘛?」
「人類不是有官府嗎?要請罪到山裡來請幹嘛?」
在竹廬里看書的洛緣聽得真切,竹廬被人發現了。
它連忙披上狐狸皮,幻化成人形坐到椅子上。
「請仙人降罪!」空地里,楊沖再度大喊。
「篤篤篤。」
洛緣現在沒辦法說話,只能先用兩隻翅膀捧起書,用書角砸在桌面上。
「仙人?」
聽到回音,楊沖抬頭。
竹廬里的仙人,沖他揮了揮手。
仿佛是在告訴他,請自便。
「楊沖,謝過仙人!」
心中一陣悲涼之後,是大喜過望。
楊沖「篤篤篤」的在泥土上磕頭,甚至磕出了響聲。
「請仙人放心,此事絕於楊沖,不會有人知曉!」
之後,他在地上磕頭磕到額頭流出血來才晃晃悠悠的起身,打算回村交代後事。
「什麼事情我都還不知道……況且我也沒答應呢。」
洛緣心裡嘀咕著。
等到那人真的走遠了,看不見了,它才脫下狐狸皮。
「感覺不是什麼好事,跟上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