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香樓。
烏坦城排得上號的酒樓,三層木樓,臨街那面掛著四盞大紅燈籠,生意常年不差。
陸衡到的時候,太陽剛沉到城牆下面,天邊只剩下些許紅霞。
門口的夥計將他引上二樓雅間。
陸衡推門進去,三個人已經到了。
雪妮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嫩黃色的短衫配白裙,平時那股風風火火的勁減了三分,多出了幾分小心翼翼。
她面前擺著一杯果酒,杯壁上凝著水珠,看樣子已經到了一會兒。
蕭玉在雪妮旁邊,月白長裙配那支白玉髮簪,頭髮比平時多花了心思,低馬尾換成了半挽的髮髻,露出修長白淨的脖頸。她正用茶杯暖手,明明是六月天。
若琳坐在對面,淺碧色的窄袖長衫,銀白細帶,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學院時年輕了好幾歲。她面前沒有酒,只有一壺清茶。
三個人看到陸衡進來,反應各不相同。
雪妮眼睛一亮,嘴巴張開又合上,最後只蹦出一個字:「來了?」
蕭玉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最後保持了一個半蹲的尷尬姿勢。
若琳最鎮定。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沖陸衡點了點頭。但陸衡注意到,她握杯的手指收得很緊。
「坐吧。」若琳開口。
陸衡走到空著的位置坐下,也就是若琳旁邊。這個選擇讓若琳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
「來遲了,出門前有點事。」
「什麼事?」雪妮問。
陸衡的腦子裡閃過雅妃甩手腕的畫面,面不改色地回答:「幫雅妃姐整理帳目,拍賣場最近生意忙。」
「哦。」雪妮意味深長地拉長了尾音,但沒追問。
夥計送上選單,陸衡接過來翻了翻。「想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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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行都行。」雪妮擺手。
「蕭玉呢?」
蕭玉的手指從茶杯上鬆開,想了想:「不要太辣的就好。」
「若琳姐?」
若琳放下茶杯:「我隨意。」
陸衡點了六個菜兩個湯,又要了一壺花雕酒。夥計退下之後,雅間裡安靜了幾秒。
這種安靜挺微妙的。
四個人坐在一張桌子前,誰都知道今晚不只是簡單的敘舊,但誰都不願意先開口。
最後還是雪妮忍不住了。
「陸衡哥哥,你在烏坦城這大半年都幹嘛了?」
「修煉,煉藥,帶青鱗。」
「就這些?」
「嗯。」
雪妮的嘴巴癟了一下。她本想追問陸衡跟雅妃的事,但想起若琳姐出門前說的話,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飯菜陸續端上來,酒溫好倒上,熱氣裹著酒香在桌上散開。
幾杯酒下肚,雪妮的話開始多起來。
她講了學院這半年發生的事。
若琳姐帶的新一屆玄階班墊底了,被黃階班的新生嘲笑,但知道陸衡也是若琳的學生後,光速認錯;蕭玉在外院成績還不錯,再修煉幾年應該就能進內院了。
陸衡聽著三人在外院的事情微微點頭,他還記得原著中三人出現在烏坦城的時候,若琳不過大斗師,雪妮和蕭玉更是只有三星斗者。而如今,每個人提升都很大。
這其中,陸衡丹藥的作用雖然有,但她們自己的努力也難以忽視。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吃了大半。若琳一直沒怎麼說話,大部分時候都是雪妮和蕭玉在聊,她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兩句。
陸衡注意到若琳喝的一直是茶,酒杯碰都沒碰。
「若琳姐不喝酒?」
「我酒量不好。」
「上次在學院,你一個人喝了半罈子烈酒。」
若琳的手指在茶杯邊抖了一下。那次喝酒是因為親了陸衡之後回去心慌意亂,借酒壯膽想去找他說清楚,結果喝醉了被雪妮扛回了宿舍。
「那次是意外。」若琳端起茶杯擋臉。
雪妮在旁邊捂著嘴偷笑。蕭玉低頭夾菜,假裝什麼都沒聽到。
陸衡也沒追問,給自己倒了杯酒。
氣氛在酒精和飯菜的作用下越來越鬆弛,但陸衡心裡清楚,這三個人今晚不只是來吃飯的。
雪妮看他的頻率太高了,幾乎每隔十幾秒就瞟一下。蕭玉的手一直在桌下攥著裙擺。若琳雖然表面鎮定,但茶添了四次。
她們在等一個契機。
或者說,在等誰先開口。
果然,菜撤下、點心端上來之後,雪妮先憋不住了。
她給自己灌了一大杯果酒,抹了一下嘴巴,身子往前傾了傾。
「陸衡。」
她沒叫「陸衡哥哥」了。
「嗯。」
「我跟你說個事。」
「說。」
雪妮深吸了一口氣,餘光瞄了蕭玉一下。蕭玉微微偏頭,但沒攔她。
「我喜歡你。」
四個字,乾脆利落,沒有一個多餘的音節。
雅間裡安靜。
若琳端茶杯的手懸在半空。蕭玉低著頭,耳朵紅了一大片。
陸衡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他放下酒杯,看著雪妮。
雪妮的臉紅得跟煮熟的蝦子一樣,但嘴巴緊抿,沒有退縮的意思。
「不是那種學弟學妹的喜歡,也不是朋友的喜歡。就是那種,就是那種女人對男人的喜歡。」
雪妮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繃不住了,臉一扭沖著窗戶方向,聲音有點發抖。
「我知道你身邊有雅妃,有韓月學姐,可能還有別的女人。我不跟她們比,我就是想讓你知道。」
陸衡沒有立刻回應。
雪妮等了五秒,轉回頭,發現陸衡正看著蕭玉。
蕭玉感受到他的注視,整個人僵了一下。她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絞了兩圈,終於抬起頭。
「陸衡,我也是。」
這幾個字,聲音很輕,但雅間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蕭玉的修長雙腿在桌下併攏,膝蓋繃得筆直。她紅著臉把話說完:
「我不知道你怎麼想,我知道你以後肯定要離開迦南學院去更廣闊的地方,但我不想以後後悔。」
兩個人都說完了。
雅間裡只剩下窗外街上隱隱傳來的人聲。
陸衡的視線從蕭玉身上移開,轉向若琳。
若琳正舉著茶杯,茶水已經見底了,但她還在喝。
她感覺到陸衡在看自己,手腕一抖,空茶杯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看我幹嘛?」
「若琳姐沒有什麼要說的?」蕭玉和雪妮兩人齊聲發問。
陸衡此刻也將目光移了過來。
若琳的喉結動了一下。她把空杯放好,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看向陸衡的眼神有些躲閃,
「我……我比你大八歲。」
「也確實……對你有些不一樣的心思。」
話說出口的瞬間,若琳覺得自己二十多年的臉面全折進去了。
她一個做導師的,對自己曾經的學生說出這種話,傳出去能讓學院的同僚笑一整年。
但她不後悔。
雪妮說得對。如果今天不說,以後就更沒機會了。
陸衡沉默了。
三個人同時表白,這種場面他活了兩輩子也沒經歷過。
前世的陸衡也只是一個普通人,又有哪個普通人沒有做過一個這樣「弱水三千我全都要」的夢呢?
如今真到自己這兒了,陸衡還真不知道該如何。
陸衡沒有急著開口。不是在權衡,而是他知道,他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都要負責任。
雅妃的話在耳邊響起。
「不管你怎麼決定,姐姐都不會吃醋。但你要是敢敷衍人家的真心,回來我揍你。」
陸衡拿起酒壺,給自己滿上,一口悶了。
「你們三個的心意,我收到了。」
雪妮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我不能現在給你們答案。」
蕭玉的手指在桌面上一縮。
陸衡放下酒杯,說得很慢:
「我身邊確實已經有雅妃姐,有韓月,有小醫仙。你說我花心也好,貪心也罷,我不否認。但她們每一個,我都是真心實意對待的。」
陸衡頓了一下。
「你們三個對我的心意,我不是不知道。但感情這種事,我不想稀里糊塗地應承。你們值得認真的對待。」
若琳的手指微微鬆開。
「我這次要去塔戈爾大沙漠,之後還要回學院,再之後可能要去中州。這條路很長,也很危險。」
陸衡的語氣平緩。
「如果你們不介意等,等我忙完這陣,我會認真考慮這些事。但如果你們遇到了更合適的人……」
「放屁。」
雪妮一拍桌子,杯子跳了一下。
「陸衡你敢不敢別說這種假客氣的話?什麼更合適的人,你當我是在菜市場挑白菜呢?」
蕭玉雖然沒拍桌子,但接了一句:「她說得對。這種話你以後不要說了。」
陸衡張了張嘴。
若琳在旁邊慢悠悠地倒了杯茶,推到陸衡面前。
「行了,她倆的意思就是,這事已經告訴你了,你慢慢想。但不能質疑我們對你的感情。」
若琳端起自己那杯,跟陸衡的杯子碰了一下。
「若琳姐不給個期限嗎?」陸衡問。
若琳抿了一口茶。
「給什麼期限?我就在迦南學院,我等你。」
雪妮哈的笑出聲來。蕭玉也憋不住了,用袖子擋著嘴偷笑。
氣氛松下來了。
雖然陸衡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但三個人都不傻,他沒有拒絕。
沒有拒絕,就是最好的回答。
陸衡給三個人分別添了酒和茶,自己又悶了一杯。
「對了,」陸衡跳開話題,「學院招生結束後你們什麼時候回去?」
「後天。」若琳回到導師模式,「招生名單已經基本定了,明天做完收尾工作,後天一早走。」
「你呢?」雪妮問,「你真不跟我們一起回去?」
「暫時不行。」陸衡搖頭,「我還有事要處理。」
「塔戈爾大沙漠?」若琳的語氣嚴肅了些,「那地方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知道。」
若琳看了他兩秒,沒再勸。她比誰都清楚,陸衡一旦做了決定,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在迦南學院等你。」
「我也是!」雪妮和蕭玉異口同聲道。
這頓飯一直持續到快十點,陸衡才離開。
這世界紛紛擾擾,感情形形色色,唯有自己擁有絕對的實力,才能做想做的事情。
陸衡看著黑夜中的明月,忽然露出邪笑,
這鬥氣大陸,姓陸也未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