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石台一側坐下,蛇尾盤成一圈,把酒罈擱在面前。
「等著吧。聖城離這裡不算遠,女王如果親自來,最多一個時辰。」
陸衡在她對面坐下,接過陶碗。
月媚拍開酒罈封泥,給兩人各倒了一碗。酒液渾濁,帶著一股辛辣的氣味。
「蛇人族自釀的蠍尾酒,烈得很。你們人類可能喝不慣。」
陸衡端起碗聞了聞,果然辣。
他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熱辣辣地燒到胃裡,隨即化成一股暖流散開。
「還行。」
月媚看他面不改色,端起自己的碗也喝了一口。
兩人隔著石台對坐,頭頂是沙漠的星空。
月光灑在廣場的黑石地面上,映出兩個一坐一盤的影子。
這個場面很奇怪。
一個人類少年,一個蛇人統領,在蛇人族的地盤上喝酒等女王來。擱在外頭說出去,沒人會信。
沉默了一小會兒,月媚先開了口。
「陸衡,你是哪裡人?」
「加瑪帝國。」
月媚點點頭,加瑪帝國,就在沙漠北面,蛇人族跟加瑪帝國打了幾百年交道了。
「你多大?」
「十六。」
月媚碗裡的酒差點灑出來。
「十六?」
「嗯。」
月媚看著陸衡的臉,仔細打量了幾息。
確實年輕,五官輪廓分明但帶著少年人的稜角,還沒完全長開。
十六歲,九星斗王,實際戰力能硬抗斗皇,還是七品煉藥師。
月媚把碗裡的酒一口悶了。
「你們人類是吃什麼長大的?」
陸衡倒了第二碗酒,想了想。
「丹藥吧。」
月媚翻了個白眼。
「你是從哪裡學的煉藥?」
月媚又給自己倒了一碗,
「蛇人族在這片沙漠待了幾千年,從來沒出過一個煉藥師。我們族中的藥材全靠在沙漠裡採集,認都認不全,更別提煉了。」
「自學的。」
「騙鬼。」
陸衡沒解釋。他喝了口酒,轉移話題。
「月媚統領,美杜莎女王最近是不是在準備什麼大事?」
月媚的手頓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猜的。」陸衡放下碗,
「你之前說女王在聖城,回復又這麼快,說明女王最近一直在關注外界動向。
一個斗皇巔峰的強者,能讓她如此警惕的事情不多。
再加上你們蛇人族最近似乎在收縮兵力,各個部落都減少了外圍巡邏……」
月媚的蛇瞳微微縮了一下。
這個人類的觀察力太敏銳了。他才進沙漠多久?這些細節居然都注意到了。
「我不能說。」月媚搖頭,「這是女王的事,我做不了主。」
「無妨。」陸衡沒有追問,「等女王來了,我直接跟她談。」
月媚「嗯」了一聲,低頭喝酒。
她偷偷打量著對面的少年。
月光底下,陸衡的側臉線條乾淨利落。
他坐在那裡,姿態隨意鬆弛,跟在自家後院喝茶沒什麼區別。
這種鬆弛感讓月媚很不舒服。
月媚是被揍過的,被拍過屁股的,剛才還被捏了一下。
照理說,她應該恨死面前這個人。
但奇怪的是,恨意確實有,卻不那麼純粹。裡面摻雜了一些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也許是因為那枚斗靈丹。
也許是因為這個人類雖然行事無賴,但從頭到尾沒有對蛇人族表現出哪怕一絲輕蔑。
陸衡打她,調戲她,但從不鄙視她。
這在人類當中,很少見。
月媚灌了一大口酒,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陸衡。」
「嗯?」
「你打我屁股這件事,如果讓女王知道了,她會殺你的。」
「哦。」
「你就不緊張?」
「你會告訴她嗎?」
月媚張了張嘴,沒吭聲。
她當然不會說,說出去丟人的是她自己。
陸衡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
「放心,我不會跟別人提的。」
月媚哼了一聲,沒接話。
兩人又喝了幾碗。
蠍尾酒的勁道不小,月媚的臉頰微微泛紅,蛇尾放鬆地攤在地面上,不再繃得那麼緊了。
……
與此同時,距離魅蛇部落數百里之外的蛇人聖城。
地底神殿深處,美杜莎女王從冰靈寒泉湖畔起身。
她身著紫色錦袍,三千青絲從肩頭披散而下,垂落到腰間。
錦袍之下,紫色的蛇尾擺動著,帶起地面薄薄一層水霧。
「花蛇兒。」
身後的陰影中,一個身形纖細的蛇人侍衛閃了出來。
花蛇兒是美杜莎的貼身護衛,六星斗王的修為,在蛇人族中地位僅次於四大太上長老。她常年跟在女王身邊,從不多言。
「屬下在。」
「訊息確定嗎?」
「確定。月媚統領傳來的訊息,說有一個人類少年闖入了魅蛇部落。
九星斗王的修為,實際戰力遠超同階,並且展現出了極為強大的靈魂力和煉藥知識。正是一年前的那位名為陸衡的人。」
美杜莎的蛇尾微微一頓。
七品煉藥師。
整個加瑪帝國,拿得出手的煉藥師屈指可數。丹王古河不過六品巔峰。
煉藥師協會總部那幾個老傢伙,最高也就五品。
七品,在這片大陸上已經是頂尖的存在了。
而且還是一個九星斗王。
美杜莎在進化前的這段時間,一直在搜集各種高品階丹藥,以備進化失敗後保命之用。
但蛇人族沒有煉藥師,只能用原始的方法吞服藥材,效果大打折扣。
如果能拉攏一個七品煉藥師……
「走。」
美杜莎沒有猶豫。
花蛇兒跟上。
兩人從神殿側門掠出,紫色與暗銀色的兩道流光劃破夜空,朝魅蛇部落的方向疾馳而去。
美杜莎的速度極快。
斗皇巔峰的全速飛行,在沙漠上空拖出一條長長的紫色尾跡。
花蛇兒緊隨其後,兩人幾乎在沙面上貼著飛。
「女王,要通知四大太上長老嗎?」花蛇兒追上來問了一句。
「不必。一個九星斗王,用不著興師動眾。」
美杜莎的語氣平淡,但花蛇兒注意到,女王的飛行速度並沒有因此減慢。
反而更快了。
在美杜莎看來,區區一個九星斗王,她翻手之間便能壓制。
……
廣場上,酒罈已經見底了。
月媚的臉徹底紅透了,蛇尾懶洋洋地鋪了一地。她撐著下巴看著對面的陸衡,嘴裡嘟囔著什麼。
「你說你來找女王,到底想談什麼?」
「生意。」
「什麼生意?」
「等她來了你就知道了。」
月媚不滿地哼了一聲。
「你們人類就是這樣,說話永遠藏一半。」
陸衡沒理她,他的靈魂力一直保持著對周圍數十里範圍的感知。
就在這時,他的感知範圍邊緣,兩道極其強烈的氣息正在高速接近。
一個斗皇巔峰。
一個五星斗皇。
陸衡放下陶碗,挑了下眉。
來得比預想的快。
月媚幾乎同時感應到了那股熟悉的氣息,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她從石台邊彈起來,蛇尾重新繃緊,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襟。
「女王來了。」
陸衡坐在原處沒動。
他的心跳平穩,呼吸均勻。
說實話,跟一個斗皇巔峰面對面,就算以他現在的實力,真打起來也不輸太多。
兩道流光從北面天際划過來,轉瞬之間已經到了廣場上空。
風壓鋪面而來,地面上的沙塵被吹得四散。
月媚單膝跪地,蛇尾整齊地盤在身後。
「參見女王。」
陸衡依然坐著,端起碗裡最後一口酒,慢悠悠地喝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從天而降的那道紫色身影。
美杜莎女王落在廣場中央。
月光打在她身上,紫色錦袍的裙擺在落地的瞬間展開,露出下方一截紫色的蛇尾。
蛇尾光滑瑩潤,鱗片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紫光。
腰很細。
胸很豐滿。
然後他的注意力落在了美杜莎的臉上。
那張臉,確實美到了妖艷的程度。
五官精緻不似凡間,一頭青絲從肩頭傾瀉而下,襯得肌膚白得發光。
陸衡在心裡默默做了個對比。
雅妃是那種成熟嫵媚的美,帶著人間煙火氣。韓月是冷艷清絕的美,高高在上。小醫仙是清新空靈的美,讓人想要保護。
美杜莎的美,跟她們都不一樣。
是一種帶著危險的美。
看一眼就知道,這個女人不是花瓶,是真的能殺人的那種。
正是越迷人的越危險啊。
陸衡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不虧是美杜莎女王。
美杜莎落地之後,淡紫色的狹長蛇瞳掃過廣場,最後定在了那個坐在石台邊不起身、不行禮、手裡還端著個空碗的人類少年身上。
花蛇兒落在女王身後半步,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蛇刃。
廣場上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美杜莎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就是你?」
陸衡把空碗放在石台上,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站起來。
「美杜莎女王,真是美麗。」
他沖著這位斗皇巔峰的蛇人族女王,笑著拱了拱手。
「在下陸衡,今天來,是想跟女王做一筆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