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千收到訊息是在晨間。
他在學院後山的一塊石台上坐著，手邊擱著一卷書，竹簡是學員跑來送的，還沒來得及拆開。
學員臉上帶著說不清楚的表情，又快又急地說完，腳底下已經在往回挪了。
蘇千把竹簡翻開看了看，收起來，重新拿起那捲書。
他沒有立刻動。
楓城那邊聚兵的訊息，他昨天下午就知道了，渠道不是學院的探子，是琥干單獨跑來和他說的。
琥干如今升到了一星斗宗，這事院內知道的人不多，韓楓那邊更是沒有。蘇千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韓楓拉攏了黑榜上的幾家，他摸排過，算下來戰力並不出奇，黑皇宗置身事外，金銀二老是主力，但斗皇巔峰而已。
他們以為迦南學院的底牌只有一個三星斗宗的蘇千。
這個誤判，足夠致命。
蘇千把書捲起來，往石台上一擱，起身往內院走。
千百二老常年坐鎮，他自己是三星斗宗，琥干突破後也能獨當一面，再加上一個九星斗皇巔峰的陸衡，說實話，韓楓來不來，他都不擔心。
他擔心的只是動靜太大，牽連到學員，把場子搞亂。
走過廊道時，蘇千腦子裡把那個數算了一遍，又停了一下。
陸衡那小子如今卡在九星斗皇巔峰，已經兩個月了。
若是這小子能在黑角域的事還沒爆發前突破斗宗……
蘇千搖了搖頭，沒把這個念頭想完。
事情哪有那麼湊巧。
但他還是走去了一號院方向。
院門口，青鱗正在廊下整理一捆藥草，見他來了，起身行禮，轉身去敲密室的石門。
蘇千擺手，站在院中等。
過了片刻，石門從裡面推開，陸衡走出來，身上沒什麼異味，面色平穩，連眼底都沒什麼疲色。
「大長老。」
「坐。」蘇千徑直走到廊下的石桌旁，在凳子上坐了，「楓城的事你聽說了嗎？」
陸衡在他對面坐下。
「昨晚收到的訊息。」
「知道就好。」蘇千停了停，語氣沒什麼起伏，「韓楓這一局，你不必出手，學院自己能接住，我和你說這些，是讓你心裡有數，不要被外頭的動靜分了心。」
陸衡沒有說話，等他接著往下說。
「你現在九星斗皇巔峰，差那最後一步。」蘇千把手擱在膝蓋上，直接道，「這個節骨眼，外頭亂不亂，你這裡不能跟著亂。踏實修，你若是能在這段時間內突破斗宗，對學院來說不是小事。」
「我知道。」陸衡想了想，問，「韓楓那邊具體有多少人？」
「金銀二老，還有兩三家中型勢力，攏共斗皇十二三位，斗王四五十人。」蘇千平靜地報出這個數，「他以為這些夠用。」
陸衡算了一下。
「黑皇宗沒動？」
「莫天行是老狐狸，不湊熱鬧。」蘇千站起來，拍了拍長袍，「行了，該說的說完了，你回去接著閉關，別分心。」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院門口頓了一頓，沒回頭。
「學院這邊我來盯，你那裡的事情，好好的。」
院門合上了，青鱗端著兩杯水從廊下走過來，把一杯推到陸衡面前。
「大長老特地來說這些……」青鱗斟酌了一下，「是不是學院外頭真的要打起來了？」
「快了。」陸衡端起茶杯，喝了口，「不過打不進來，放心。」
青鱗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低頭去整理她那捆藥草。
陸衡坐了一會兒，把茶喝完，站起來往密室走。
密室里的蒲團還帶著體溫，他在上面坐下，運轉《五行混沌訣》，丹田深處，兩團火焰交疊旋轉，青色的地心火外層覆著一圈白色的心炎精氣，五行迴圈隨之加速，那堵九星壁壘被緩緩推動著。
最後這層壁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厚。
陸衡調勻了呼吸，把外頭的一切放到腦子最背後，只盯著丹田裡那點動靜。
……
時間往後走，學院表面上一切照舊。
內院的人還在修煉，鍊氣塔里每天進出的學員沒什麼變化，蕭炎那批新生剛來，在內院頭一年，大多都埋頭苦修，偶有摩擦，也沒出什麼大事。
陸衡每天早起，進密室，出來吃飯，再進去，偶爾出來和小醫仙還有青鱗說幾句話，或者去天焚鍊氣塔中層坐上半天吸收異火能量。
紫妍每隔三天來敲一次門，每次被陸衡隔著石門擋回去，每次都罵罵咧咧地去找小醫仙告狀。
小醫仙沒什麼可幫她的，只是順手給她講了講為什麼修煉不能急。
紫妍聽了一遍，第二天繼續來敲門。
韓楓那邊的動向，學院一直盯著。
蘇千那裡隔三四天就有新訊息。楓城的人在往學院外圍靠近，速度不快，擺出來的架勢像是要先圍後打，韓楓本人還沒露面。
又是十二天過去。
一號院的密室里，陸衡盤坐在蒲團上，丹田內五行迴圈轉得飛快，兩團異火精氣攪在一起，對那堵九星壁壘發出穩定的壓力。
他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推這堵壁壘了。
每次往前推一點，壁壘就往後退一點，再推一點，再退一點，像是無窮無盡。
但今天不一樣。
陸衡察覺到了，推進去的那一刻，對面那層阻力突然鬆動了，不是一點，是整片往後塌陷，兩團異火精氣隨著五行迴圈猛地加速，丹田裡的混沌鬥氣漩渦膨脹起來，向外湧出了大半寸。
他按住了，把節奏放平，讓五行迴圈把那些溢散的鬥氣一點一點收攏歸位，混沌漩渦重新凝實，比之前大了一圈，內層紋路更密，運轉時帶出的波動，也和從前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石門外，小醫仙正端著藥把脈案翻到第三頁，青鱗在旁邊打下手，手裡捏著一小束干藤。
忽然兩人同時停下來。
小醫仙把藥杯擱到桌上，抬頭往密室方向看了一眼。
密室里什麼聲音都沒有，但一號院的空氣里有什麼東西悄悄變了，從地底下往上涌，花架上的葉片微微抖了抖，壓得有點沉。
青鱗把那束干藤夾緊了，小聲道：
「是陸衡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