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月亮臉和大腳板
尖叫棚屋的木板在腳下發出呻吟。小天狼星的聲音在黑暗中迴蕩，乾澀、急促，像在背誦一篇背了十二年終於有機會說出口的悼詞。
哈利坐在一張積滿灰塵的破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擦過扶手上剝落的漆皮。他聽著，大部分時間沒有看小天狼星那個瘦骨嶙峋、眼眶深陷的男人，而是盯著壁爐里早已冷卻的灰燼。
事情很簡單，如果剝離掉情感的話。
一個自以為聰明的計劃。一次臨時的更換。一場背叛。一場爆炸。十二年冤獄。
邏輯鏈條完整，動機清晰，證人————證人正在魔法部被奉為英雄。
「他活著，」布萊克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他變成老鼠藏起來了。我這十二年每天想著怎麼找到他，怎麼撕開他的喉嚨。然後我看到了報紙，看到哈利在霍格沃茨，看到韋斯萊一家在埃及的照片—那個紅髮男孩肩膀上的那隻老鼠，缺一根腳趾的老鼠——
」
「彼得已經死—」盧平開口。
「活著，」哈利說道。
兩個成年人猛地轉頭看向他。
「兩個月前，我親手把一個從老鼠變成的男人送到了校長辦公室。格蘭芬多的學生基本上都知道這件事。盧平教授，你不知道嗎？」
盧平的表情凝固了，他看看哈利，又看看布萊克，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魔法部封鎖了消息，」哈利補充道，「烏姆里奇帶走了他。現在他在魔法部，作為重要證人」被保護著，而鄧布利多教授囑咐我、赫敏、納威，在事情公布之前不要到處聲張。」
布萊克發出一聲介於嗚咽和咆哮之間的聲音。他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肩膀劇烈地顫抖。
「他還活著，」他重複道，聲音破碎，「他還活著，而魔法部把他當英雄————」
「他們會給他梅林勳章，」盧平輕聲說道，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梅林在上，他們真的會————」
布萊克直起身。他的臉上有淚痕，但眼睛裡的東西已經變了一不再是痛苦，是冰冷的、灼熱的怒火。
「我要殺了他，」他說道，每個字都像刀鋒，「這次我會確保他死透。」
「不，」哈利說道。
布萊克轉向他，眼神兇狠：「哈利，你不明白，他一」
「我明白，」哈利打斷他，「他害死了我的親生父母，他欺騙了所有人，他應該付出代價。但你不能殺他。」
「為什麼不能？！」
「因為你需要清白，」哈利看著布萊克的眼睛，「如果你現在殺了他，你還是逃犯，還是殺人犯。魔法部會說你是為了滅口。你需要證明，需要審判，需要讓所有人知道真相。」
布萊克瞪著他，胸膛起伏。許久，他嘶聲問道：「那你建議怎麼做？」
「告訴鄧布利多，」哈利說道，「現在。」
回城堡的路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漫長。小天狼星重新變回黑狗形態，沉默地走在哈利左側。盧平走在右側，魔杖握得很緊，目光不斷掃視周圍的陰影。
他們從打人柳的隧道出來時，月亮已經升得很高。禁林的輪廓在銀白月光下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在城堡大門前，他們遇到了等待的鄧布利多。
老人獨自站在石階上，銀白色的長髮在夜風中微微飄動。他手裡沒有魔杖，只是靜靜地看著走近的三人一狗。
「阿不思，」盧平開口。
——
鄧布利多抬起手，示意他不用多說。校長的目光落在黑狗身上，停留了幾秒，隨後轉向哈利：「我想我們需要一個更私密的談話空間。」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校長辦公室。口令是檸檬雪寶」。
，辦公室里的談話持續了不到半小時。
鄧布利多問了幾個關鍵問題，小天狼星一一回答。當被問及證據時，小天狼星沉默了。
「我沒有，」他最終說道，聲音里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坦率，「只有我的話。和彼得的話。」
鄧布利多點點頭，沒有表現出失望。他轉向哈利和盧平：「你們兩人今晚聽到的，在獲得進一步證據之前，不要對外提起。這對布萊克先生的安全至關重要。」
哈利點點頭。盧平也點頭。
「至於布萊克先生，」鄧布利多的目光回到小天狼星身上，「你暫時以阿尼馬格斯形態留在城堡。哈利，既然傷風」已經是登記在冊的情感支持動物，這個掩護可以繼續。」
小天狼星變回狗，低低地嗚咽了一聲。
——
「我會讓家養小精靈每天送食物到格蘭芬多塔樓，」鄧布利多繼續說道，「以及一些必要的清潔用品。以一條狗的壽命計算，你在阿茲卡班失去的十二年需要時間恢復。」
狗尾巴緩慢地搖了搖。
「現在，回去休息吧，」鄧布利多說道，「明天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校長辦公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石像鬼滑回原位，旋轉樓梯開始下降。哈利走在最前面，腳步平穩，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盧平跟在他身後半步，魔杖已經收進長袍，但手指仍然微微蜷曲。傷風或者說小天狼星沉默地走在兩人之間，黑色的頭顱低垂，腳步很輕。
走廊里只有他們三者的腳步聲。牆壁上的火炬將影子拉長又縮短，像某種緩慢的脈搏。
走到三樓拐角時，哈利停下。
「我需要去一趟圖書館，」他說道，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很平，「還有東西沒整理完。」
盧平看著他，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幾秒後，黑魔法防禦術教授點點頭：「別太晚。」
「不會。」
哈利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傷風抬頭看了看盧平，又看了看哈利的背影，猶豫了一瞬，轉身跟著盧平跑掉了。
圖書館角落那張靠窗的長桌旁，三燭台上的蠟燭散發著跳躍的火光。
赫敏坐在中間，納威和達芙妮坐在赫敏對面，而在三人中間的桌面上，攤開著三本厚重的大部頭和一堆寫滿筆記的羊皮紙。
哈利走近時，三人都抬起了頭。
「麥格教授說你去見鄧布利多教授了？」赫敏問道。
哈利點點頭，拉開赫敏對面的椅子坐下。
「鄧布利多教授要求我們保密，」哈利語氣隨意地說道，「在小天狼星洗清罪名之前，不要對外說。」
納威和達芙妮交換了一個眼神。
赫敏合上面前的書。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時間思考。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她問道。
————
「告訴你們，」哈利說道。
圖書館裡安靜了幾秒。平斯夫人在遠處的書架間巡視，羽毛撣子划過書脊的聲音窸窸窣窣。
「鄧布利多教授讓你保密，」達芙妮說道，灰藍色的眼睛看著哈利，「而你在答應他之後不到十分鐘，就告訴了我們。」
「我答應他不對外」說，」哈利說道，「你們不是外」。」
納威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覺得不合適。赫敏嘆了口氣，但那嘆息里沒有責備。
「所以真相是？」她問道。
哈利用最簡短的句子複述了尖叫棚屋裡的故事。更換保密人，彼得的背叛，爆炸，十二年冤獄。他省去了大部分情緒性的描述，只留下事實骨架誰做了什麼，結果是什麼。
他說完時，納威的臉色已經發白。達芙妮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赫敏的表情很嚴肅，棕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某種銳利的東西。
「證據呢？」她問道。
「目前沒有，」哈利說道，「只有小天狼星·布萊克的話和小矮星·彼得的話。」
「那魔法部會信誰？」達芙妮輕聲說道，更像是自言自語，「一個從阿茲卡班越獄的殺人犯」，還是一個死而復生」的戰爭英雄？」
沒有人回答，答案太明顯。
「那就找證據，」赫敏說道，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起來，「既然彼得還活著，既然他就在魔法部總會有破綻。記憶可以提取，證詞可以比對，就算魔法部想掩蓋，也不可能做到天衣無縫。」
「但我們需要時間，」達芙妮提醒道，「也需要————渠道。我們只是學生。」
「我們有鄧布利多，」哈利說道，「還有盧平教授。而且————」
他停住了，沒說完。而且他有約翰和扎坦娜的路子，但那是最後的選擇，非魔法界的手段介入魔法部的事，會引起更大的麻煩。
「先這樣吧，」哈利站起身，使勁伸了個懶腰，「明天還要上課，記住，傷風只是傷風。」
他們收拾東西離開圖書館。在樓梯口分開時，達芙妮忽然叫住哈利。
「哈利。」
哈利回頭。
「謝謝，」達芙妮說道，臉上沒什麼表情，「告訴我們。」
第二天清晨，哈利在狗的重壓下醒來。
傷風——小天狼星——不知何時爬上了床，大半個身子壓在他腿上，腦袋枕在他肚子上。哈利試著挪動，狗發出一聲不滿的嗚咽，沒有醒。
窗外天剛蒙蒙亮。宿舍里還響著西莫和迪安平穩的呼吸聲，羅恩的床上空著他這學期開始就搬去了另一間宿舍。
哈利靜靜躺著，看著天花板上搖曳的光影。昨晚發生的一切在晨光中顯得有些不真實。一條狗變成了人，一個死人還活著，一個英雄是叛徒。
邏輯上說得通。
情感上————
他低頭看向肚子上的狗頭。
黑色的皮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這隻狗—這個人一是他親生父母最好的朋友。
是他教父。在過去的一個月里，睡在他床邊的墊子上，吃他餵的食物，被他用一忘皆空轟了六次。
哈利慢慢抬起手，懸在狗頭上方幾英寸。停頓了幾秒，然後輕輕落下，揉了揉狗耳朵。
狗在睡夢中舒服地哼了一聲。
早餐時，預言家日報送到了。
頭版頭條占了大半個版面，加粗的標題刺眼得像一道傷疤：
《英雄歸來：小矮星彼得即將獲授一級梅林勳章》
副標題寫道：「魔法部部長康奈利·福吉高度讚揚彼得無與倫比的勇氣與犧牲」，授勳儀式將於魔法部大廳公開舉行。」
文章旁邊配了一張彼得的照片一不是現在的彼得，而是一張年輕許多、圓臉帶笑的面孔。照片裡的人靦腆地朝鏡頭揮手，然後低下頭，似乎不好意思被這樣關注。
禮堂里的嗡嗡聲在報紙傳遞過程中逐漸變大。格蘭芬多長桌上，學生們湊在一起指著標題議論，幾個高年級學生大聲朗讀著文章片段。
「——在昨天下午的新聞發布會上，福吉部長激動地宣布，小矮星彼得先生的生還是一個奇蹟，是對正義與勇氣的終極證明。我們將授予他魔法界最高榮譽，以表彰他在對抗黑魔王及其黨羽過程中表現出的非凡英雄主義————
哈利將報紙遞給一旁的盧娜，端起橙汁喝了一口。
——
赫敏正用刀叉狠狠戳著她的煎蛋，仿佛那蛋是福吉的臉。而在哈利跟赫敏的對面，納威拿著報紙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有些發白。正慢條斯理地往自己的烤麵包片上塗抹著黃油的達芙妮看上去相當的平靜一如果你恰巧沒有注意到她的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蘊含的風暴的話。
「他們真的信了，」赫敏低聲說道，聲音里滿是憤怒，「他們真的相信那個————那個老鼠的故事。」
「他們相信他們想相信的，」達芙妮說道，「一個簡單的故事，一個明確的壞人，一個活著的英雄。這能讓所有人晚上睡得更香。」
哈利看向教師席。鄧布利多正和麥格教授低聲交談，兩人的表情都很嚴肅。
斯內普不在一哈利想起昨晚離開校長室時，鄧布利多讓一個家養小精靈去請斯內普。
傷·小天狼星·風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膝蓋。哈利低頭，對上了那雙灰色的狗眼裡投來的關切。
「我沒事，」瞥了一眼對面報紙上康奈利·福吉的那張得意滿滿的臉，哈利伸手揉了揉傷風的腦袋，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