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飯飽,杯盤狼藉。
春風樓雅間內的氣氛融治。
蕭無逸沉吟片刻,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他目光看向林青,神色認真了幾分。
「林青,你既已決定在登州落腳,有些事便需儘早打算。」
「你如今是洗髒境的修為,按大順律,已算入了中等武籍,享有諸多便利。」
「不止賦稅減免,就連購置房產的稅費,也免去將近八成左右。」
「當務之急,是購置一處房產,正式入籍登州城。有了固定的居所,落了戶籍,才算真正在此紮根,日後行事也方便許多。」
「否則,終究是無根浮萍,許多事情難免掣肘。」
林青聞言,深以為然。
他確實需要一處穩定清淨的居所,不僅是為了安身立命,更是為了能心無旁騖地繼續武道修行。林青點了點頭:「姐夫所言極是。我正有此意,只是初來乍到,對此地不甚熟悉,還需勞煩姐夫幫忙物色一二。」
「地方面積需求不大,但務必清淨,最好能有可供習武演練之所。至於價錢,只要合適,便可商量。」他如今身懷不少銀兩,說話也頗有底氣。
蕭無逸見他思慮周全,臉上露出笑容,拍了拍胸脯:「此事包在我身上,鷹揚司平日裡與三教九流打交道最多,找個合適的宅子不難。你且等我消息,定為你尋個稱心如意之處。」
果然,不過兩三日的功夫,蕭無逸便派人傳來口信,說是在城西青石街尋到一處宅子。
說帶林青前去看看。
林青帶著姐姐林婉,按照地址尋去。
青石街位於登州城西,不算最繁華的地段,卻也乾淨整潔,環境優雅。
街道兩旁,多是些有些年頭的宅院,白牆灰瓦,看起來也有些年頭。
引路的是一位看起來頗為精明的中年房牙,姓莫,他對蕭無逸介紹來的客人,不敢有絲毫怠慢。一邊引路一邊熱情地介紹著。
「林公子,林小姐,這邊請。這處宅子啊,原主是一位姓陳的老武師,在登州城開館授徒幾十年,前些日子兒女接了老兩口回南方老家頤養天年去了,這才委託小的將宅子出售。」
「老武師住的房子,別的不好說,清靜和結實那是沒得挑!」
老莫說著,還豎起一個大拇指。
說話間,他們已來到一處宅院門前。
院牆比鄰舍略高,門扉是厚重的榆木所制。
漆色有些斑駁,顯得頗為古樸。
推開院門,映入眼帘的,是一個不算太大,但方方正正的庭院。
青石板鋪地,角落處有一株老槐樹,枝繁葉茂,投下大片陰涼。
樹下竟還擺放著數個沉重石鎖,和數個插著幾根老舊木樁的練功架,顯然是老武師平日活動筋骨所用。正房是四間開面,中間是寬敞的客廳。
兩側是臥房,家具雖半舊,但也擦拭得乾乾淨淨。
最讓林青滿意的是,東廂房被專門改造成了一間練武房。
地面鋪設著特製的軟泥,牆壁也用厚厚的木板加固過,顯然是老武師精心布置的。
房牙老莫引著他們穿過客廳,推開後門,眼前豁然開朗。
宅子後面竟緊鄰著登州城內小有名氣的碧波湖。
雖無自家碼頭,但站在後院矮牆邊,湖光山色便可盡收眼底。
此時正值午後,陽光灑在粼粼湖面上,碎金萬點。
遠處湖心亭中,依稀可見幾位衣著鮮亮的富家小姐正在憑欄賞景,執筆作畫,輕聲談笑,與近處靜謐的宅院形成一幅動中有靜,雅致宜人的畫卷。
「林公子您看。」
老莫指著湖景,不無賣弄地說道:「這宅子位置多好,前院練武不擾鄰,後院觀景心開闊。」「這碧波湖可是咱們登州一絕,平日裡多少文人墨客,大家閨秀都愛來此游湖呢。」
「甚至不少小人書,都從這裡取材。」老莫說著,突然對林青露出一個男人都懂的神色。
林青笑著點點頭,與林婉交換了一個眼神。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滿意之色。
此地鬧中取靜,雖然買菜不太方便。
但既有獨立的練武空間,景色又如此雅致,確實遠超預期。
「這宅子,作價幾何?」
林青心中已定,直接問道。
老莫搓了搓手,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林公子是蕭大人介紹來的,小的也不敢虛報。」「這宅子,地段、大小、格局都在這兒,老武師委託的底價是五百兩銀子。您也知道,帶著這麼大個練武房,又臨著碧波湖,這個價……」
五百兩,對於這樣一處宅院,在登州城內不算離譜,但林青還是覺得略高了些。
他正欲開口還價。
一旁的蕭無逸卻慢悠悠地踱步過來。
緩緩伸手,拍了拍老莫的肩膀。
「老莫啊。」
蕭無逸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五百兩,你這價報得可不實在啊。我那內弟初來乍到,手頭也不寬裕。我看四百兩,如何?」老莫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這不明擺著欺負人嘛?
這哪裡是小刀砍價,這他娘的是屠龍刀啊!
老莫露出為難的神色:「蕭大人,這四百兩,實在是小的,也沒有辦法跟主家交代……」
蕭無逸也不著急,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老莫,聽說你家那小子,一直想進鷹揚司謀個緹騎的差事?」
「碰巧,我手下最近正好空出幾個名額,這事的話,你再看看?」
他話沒說完,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老莫。
有些事情,無需明言。
老莫渾身一震,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隨即又糾結起來,臉上表情變幻不定。
他看看蕭無逸,又看看那宅子,最後一跺腳,仿佛下了莫大的決心,咬牙道:「成!蕭大人,就沖您這句話,四百兩就四百兩。不夠的,俺老莫自己想辦法墊上!」
「只求蕭大人您,務必幫俺家那不成器的小子多使使勁兒!」
他語氣恭敬,甚至帶上了懇求。
臉上那種老父親為兒子謀取前程,操碎了心的焦慮之色,格外真實。
蕭無逸滿意地點點頭:「放心,我蕭無逸答應的事,自然作數。回頭讓你家小子準備好,來司里尋我。林青在一旁看得真切,這便是朝里有人好辦事啊。
但他並不羨慕,因為這一切,也是蕭無逸憑藉自己的內部交易換來的。
算是一種變相的付出,還有可能落人口實。
任何一方勢力存在,其內部必然盤根交錯。
沾親帶故更是少不了,更別說登州鷹揚司了。
其內部關係,必定只會更加複雜。
稍微行差踏錯,都可能被人拉下馬來。
不過蕭無逸敢開口,便說明安排幾個緹騎對他來說,根本無足輕重。
對此,林青還是心存感激的。
交易就此敲定。
林青以四百兩的價格,拿下了這處青石街的宅院。
那房牙老莫雖然肉痛,但想到兒子能進鷹揚司,臉上又不禁露出期盼的笑容,忙前忙後地幫著辦理契稅、過戶、落戶等一應手續,效率奇高。
不過三天時間,所有手續便已辦妥。
林青和林婉帶著簡單的行李,正式搬入了這處新家。
看著收拾一新的庭院,摸著練武房中那堅實的木樁,林青心中湧起一股難得的安定感。
漂泊許久,總算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落腳之地。
林婉更是欣喜,里里外外仔細打掃擦拭。
已經開始規劃著名在院子裡種些花草,讓這個新家更添生氣。
蕭無逸見一切安排妥當,姐弟二人都很滿意,便也放下心來,提出告辭。
「宅子既然安頓好了,我便先回去了。」
「你們剛搬來,還需慢慢添置東西,不必著急。」
他站在院門口,對林青和林婉說道:「日後若有事尋我,可去內城芙蓉街蕭家遞個帖子,或者直接去鷹揚司衙署留個口信皆可。」
「嗯,明白。」林青點頭。
蕭無逸目光轉向林婉,眼神溫柔而鄭重:「小婉,你且安心住下。待我回去稟明父母,選定吉日,便正式上門提親。」
林婉聞言,臉頰緋紅,心中甜蜜。
她羞怯地點了點頭,聲若蚊蠅地應道:「嗯,我,我一定會等你的。」
蕭無逸笑了笑,又對林青點了點頭,這才轉身大步離去。
院門輕輕合上。
夕陽的餘暉灑滿庭院,氣氛顯得頗為靜謐。
林青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帶著些許湖面水汽的清新空氣。
這登州城的新生活,
已經徐徐展開了。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林青囑咐姐姐林婉安心在家休整,自己則換了身利落的青色布衫,揣上些散碎銀兩,信步出了青石街小築。
走進登州城內,漸漸熱鬧的市井人潮之中。
他需要儘快了解這座雄城的勢力格局,尤其是關於更高層次武道,煉血功法的信息。
穿過幾條熱鬧的街道,目光掃過兩旁林立的店鋪。
最終,他在一座三層高,飛簷翹角,氣派不凡的酒樓前,停下腳步。
匾額上夢華樓三個鎏金大字,在朝陽下熠熠生輝。
此地人流如織,三教九匯匯聚,應是打探消息的上佳之所。
自己初來乍到,必定要先摸透一些信息,才好作出對應的判斷。
尋了個靠窗又不顯眼的位置坐下,點了一壺清茶,幾樣招牌點心。
價格也讓林青微微心痛,這裡的物價幾乎是清平縣的三倍多,幾樣點心便要幾兩銀子了。
跑堂的小二是個機靈的年輕人,肩搭白巾,手腳麻利,臉上掛著貫有的笑容。
林青不動聲色地摸出一塊約莫二兩重的碎銀,輕輕推到小二面前。
「小哥,初來貴寶地,想向你打聽點事兒。」
林青聲音平和,目光淡然。
小二眼睛一亮,飛快地將銀子掃入袖中,臉上的笑容愈發殷切:「客官您儘管問!小的在這登州城跑了七八年堂,別的不敢說,各路消息還算靈通。」
林青微微頷首,壓低聲音:「我聽聞登州地界,有三幫五派之說,勢力盤根錯節。不知在這些門派之中,若論煉血層次的功法,哪一家的最為強橫?」
小二聞言,神色一肅,左右看了看,才湊近些低聲道:「客官您這可問對人了,煉血功法,也分為上中下三品,其中下品,只能修煉至如牛境界,中品可修煉至如虎,乃至如象境界,上品則是可以修行至如龍境界。」
林青點了點頭,顯然也清楚這事。
煉血功法,一旦選擇修行,那日後便難以更換,必須慎之又慎。
他要麼不修,要麼就一定要修行最強的煉血功法。
「我知道,你繼續說。」林青點頭。
小二繼續說道:「要說煉血功法,咱們登州地界,百萬里疆域內,公認最強的,首推這三家!」「哦,那你給我說說。」林青神色微動。
看來這本地人,知道的真不少。
小二伸出三根手指,如數家珍:「這頭一份,便是城北數百里外,伏龍嶺上,伏龍寨聶寨主所修的《驚蟄十二變》。」
「傳聞此法取意春雷驚蟄,萬物復甦之機,修煉出的氣血蘊含一絲雷霆生滅之威,霸道絕倫,變化莫測,聶寨主憑此功,可是能與官府幾位大佬過招的狠角色!」
林青內心微微一凜,這聶雲龍果真強橫,竟和官府都有所交手。
能夠經得起時間檢驗的三幫五派,其勢力背後的主理人,根本就無一弱者。
這時,小二放下第二根手指。
「其次,便是盤踞在城外東海碼頭的滄海幫!幫主司徒,修的乃是《怒海無量訣》。此法據說是武聖司徒海,觀東海潮汐而生,講究氣血如海,磅礴無盡,連綿不絕。」
「一旦修成,同境界之內,持久力堪稱無敵,氣血恢復速度遠非常人可比,最擅久戰!」
「所以這滄海幫的幫主司徒滄,曾經是武聖后人?」林青心內一驚。
武聖意味著什麼,他很清楚。
大順人族武聖極其稀少,一州之地,明面上的武聖,絕不超過一手之數。
有些偏僻的州內,甚至一位武聖都無。
這些是真正的幕後大佬,只要稍微動動手指,就可能影響數千上萬人的生計。
「不錯,當時登州四大武聖出海尋覓造化,司徒滄也是其中之一,但如今,只歸其二。」
「其餘二人,已經數十年未曾歸來,一直有傳聞,他們已經死在了茫茫大海上。」
小二說道。
「究竟是什麼樣的造化,能讓四位武聖聯手出海?」林青繼續問道。
「據說是和突破武聖有關係,登州之內,大宗師境界的人,還是有不少的。」
「但近百年來,大順再未曾有過武聖出現,據說是大順之內的天地造化之物,已經用完。」小二老實應答。
「造化之物,是什麼?」林青下意識開口。
「客官,那你可就是難為小的了,我若知道這些,還能在這當小二嘛?」小二目露無奈。
「那好吧,請你繼續說說。」林青苦笑。
「至於這第三家嘛。」
小二放下最後一根手指,語氣帶著敬畏。
「便是遠在數百里外陀舍山上的龍象寺。寺中傳承的《龍象煉血訣》,走的則是剛猛無儔,一力降十會的路子。」
「修煉此法者,氣血雄渾如龍,力大如象,舉手投足皆有開山裂石之威,剛猛之處,猶在伏龍寨的功法之上半分,只是修煉過程據說極為艱難痛苦。」
林青默默聽著,心中快速權衡。
驚蟄十二變霸道,怒海無量訣綿長,龍象煉血訣剛猛,各有千秋。
但這些,沒有背景,沒有關係的話,獲取難度實在太大了。
林青沉吟片刻,繼續問道:「那伏龍寨與龍象寺,距離城池遙遠,暫且不論。不知那滄海幫,具體在何處,可有機會接觸?」
小二見他意動,眼珠轉了轉,輕咳一聲,臉上露出些許為難之色,搓了搓手指,沒有立即回答。林青會意,又摸出一塊一兩左右的碎銀,遞了過去。
小二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壓低聲音道:「客官爽快!那滄海幫的總舵,就在城外往東約十數里地的東海碼頭,規模很大,一眼便能認出。」
「說來也巧,近來滄海幫似乎正在廣招人手,不單單是招收武道好手充實幫眾,更是在尋覓技藝精湛的煉藥師,據說是為了大批量煉製某種輔助修煉的藥散。」
「客官若是有意,或可前去一試。」
「而且,幫主司徒滄,更是放言,只要能通過考核,入他眼內的青年俊傑,或可培養為心腹,傳授怒海無量決,不過考核時間有點長,要一年。」
「一年?」
林青內心思索。
不過相比於珍貴的煉血功法。
這一年時間,真的不算長了。
更何況如煉血功法這一類的,有強的早就自己修煉了,絕無可能隨意在黑市上隨意流通。
這是真真正正的安身立命之本,是一些大家族用來傳承的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