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赫連勇暴怒。
「我兒子是金蘭部落的聖子!」
「是聖廟選中的天才,他怎麼可能……」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也看到了地上那些被撕開啃食的殘軀。
也看到了自己兒子已經完全妖化的身軀。
理智告訴他,面前這個中年人說得對。
但情感上,他無法接受。
那是他唯一的兒子。
是他培養了二十年的繼承人。
也是他金蘭部落未來的希望之一。
而現在,變成了一具冰冷的怪物屍體。
「不管怎麼樣,你殺了我兒子,就要付出代價。」赫連勇咬牙切齒。
他身後的金蘭部落武士,齊齊上前一步。
刀劍出鞘,殺氣騰騰。
城衛軍士兵們也緊張起來。
紛紛舉起武器,擋在林青身前。
不管怎麼說。
這位烏蘭巴托大人,剛剛救了他們。
「你覺得,你們是我的對手?」
林青眼神微眯,語氣淡漠。
此言一出,更讓赫連勇臉色變得鐵青。
「你……」他欲言又止。
就在這時一
「赫連族長,請息怒。」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街道另一側傳來。
眾人轉頭看去。
只見一隊約莫五十人隊伍的城衛軍,正列隊而來。
為首的是個六十歲左右的老者,身穿丹蘭部落的制式將軍甲,腰佩長劍,面容威嚴,步伐沉穩。林青感覺到了他驚人內斂的氣勢,內心一凜。
此人竟然是個人族武聖。
看來他便是丹蘭部落的武聖莫蘭德了。
莫蘭德走到雙方中間,看了看二人,一副劍拔弩張的模樣,當即沉聲開口:「赫連族長,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赫連勇臉色鐵青:「莫蘭德大人,你要攔我?」
莫蘭德是丹蘭城衛軍大統領。
也是莫蘭雪的堂兄。
丹蘭部落軍方的實權人物。
三個部落加起來,擁有接近十位武聖。
所以他們才組成了聖蘭大部。
統一管轄著丹蘭城。
莫蘭德微微搖頭:「不是攔你,是講道理。」
他指著地上的屍體:「赫連石確實已經妖化,在場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證,莫蘭鐵山也跟我說了,他殺了十七個人,吃了三個。」
「按照草原律法,妖化食人者,人人得而誅之,這也是我們和聖廟合作的最後底線!」莫蘭德語氣陰沉道。
他們聖蘭大部,有九位武聖,自然在聖廟內,有一定的話語權。
就算是聖廟的妖使。
也不敢隨意招惹他們聖蘭大部。
「那也不該由他動手!」赫連勇指著林青。
「他是什麼人,有什麼資格殺我兒子?」
這時候,莫蘭德看向林青,眼神裡帶著一絲敬意:「這位是烏蘭巴托先生,我丹蘭部落聖器閣的特聘的煉器長老,是一位尊貴的源天師大人。」
源天師三個字出口的瞬間。
赫連勇的臉色變了。
他身後的那些金蘭部落武士。
氣勢也為之一滯。
在草原上,有些身份是不能輕易得罪的。
部落族長可以得罪,城衛軍統領可以得罪。
甚至聖廟的普通使者也可以得罪。
但源天師……
那是連聖廟,都要禮敬三分的存在。
因為源器,是武力的倍增器。
一位優秀的源天師。
能讓一個部落的整體實力提升三成以上。
而一位能煉製各種頂尖源器的源天師。
更是各大勢力爭相拉攏的寶貝。
赫連勇死死盯著林青,眼神複雜。
憤怒,悲痛,不甘,但更多的是忌憚。
他知道,如果眼前這個人真的是源天師。
那麼今天這個仇,他報不了。
至少,明面上報不了。
「更何況,赫連石作為聖廟選中的聖子,卻無法抵抗聖廟的力量,被妖化控制,這本就是他自己的問題。」
「難道赫連族長認為,聖廟賜予的力量,出了問題還要怪別人?」
這話說得很重,直接把矛頭指向了聖廟。
赫連勇臉色一變再變。
他當然不敢怪聖廟。
在草原上,沒有人敢公開指責聖廟。
那是禁忌,是死罪。
但如果不敢怪聖廟,那今天這事,就只能怪自己兒子不爭氣,怪自己兒子命不好。
赫連勇沉默了。
許久,他長嘆一聲,像是瞬間老了十歲。
「罷了,罷……」
他揮了揮手,示意身後的武士收起武器。
然後他走到兒子的屍體旁,蹲下身,顫抖著伸出手,合上了那雙死不瞑目的赤紅眼睛。
「抬走。」他啞聲道。
四名金蘭部落武士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好赫連石的肢體體,放在一起,用準備好的白布蓋上。赫連勇站起身,最後看了林青一眼。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帶著人離開了。
腳步沉重,背影佝僂。
直到金蘭部落的人徹底消失在街道盡頭。
緊繃的氣氛,才緩緩鬆弛下來。
城衛軍士兵們鬆了口氣,紛紛收起武器。
莫蘭德走到林青面前,抱拳躬身:
「烏蘭先生受驚了。」
「今日之事,我丹蘭部落,必會給先生一個交代。」
林青搖了搖頭:「無妨。」
他完全明白源天師這個身份,帶來的震懾力。
草原上,源天師身份尊貴,不是尋常部落聖子可比,所以他動手,也是有底氣的。
事實也確實如此,莫蘭德只是報出了源天師三個字,赫連勇就退縮了。
連一個煉血十二次巔峰,喪子之痛下的部落族長,都不敢輕易得罪一位源天師。
這個身份對他來說,確實很有用。
「先生請先回聖器閣休息,這裡的事情,交給我們就好。」
林青點點頭,沒有多言,轉身離去。
夜色漸深,街道上,城衛軍開始清理屍體,沖洗血跡。
遠處,丹蘭城的燈火逐一點亮,像一片倒懸的星河。
這座城市,今夜註定無人安眠。
日子如流水般消過。
轉眼間,便已經是數月過去。
初春的草原,草色由枯黃轉為淺綠,風裡帶著微微寒意。
莫蘭雪山頂的積雪線,向上推移了數百丈。
遠遠望去,整座山脈像是戴上了一頂巨大的白色冠冕。
丹蘭城內,聖器閣的爐火卻從未停歇。
這數個月時間,林青幾乎足不出戶。
他白天煉製源器,夜裡修行罡勁。
偶爾外出,也是去城西的石屋探望完顏宗烈。
林青在聖器閣的名聲越來越響。
每月至少五件中品源器,六到十件下品源器,成器率百分之八十左右,品質無一不是同階頂尖。這個成績傳開後,不僅丹蘭部落內部爭相訂購,連金蘭、銀蘭部落,甚至王庭都派來了使者。莫蘭雪臉上的笑容,就沒消失過。
聖器閣的庫存,在短短數個月內充實了三倍,交易額翻了幾番。
作為回報,林青每月獲得的源晶,也從最初的兩枚中品,悄悄增加到了三枚。
這是莫蘭雪主動提出的。
生怕這位搖錢樹,被其他部落挖走。
林青照單全收。
他需要源晶。
七彩罡丹的修煉速度很快,所以需要大量的源晶。
只是他空有入聖丹的配方,但藥材確實難尋,至今未能開爐。
故而只能靠吸收源晶中的能量。
一點一滴地積累。
幾個月下來,他攢下了十數枚中品源晶,三四十枚下品源晶。
這若放在外界,足以引發一場中型戰爭,以及武聖之間的搶奪。
但還不夠,距離突破到外罡境,還差不少積累。
但讓林青心急的是,定界石還是沒有下落,丹蘭部落那邊,沒有任何消息傳來,這不禁讓他有些煩躁。「或許,真的要去一趟聖廟了。」
林青眼神微眯,他內心篤定,覺羅王城的王族,手中必定有時空之晶。
若等不到,那就去搶!
這一日,林青照例完成當月的煉製任務,將最後一件中品源器煉交給莫蘭雪後,便離開了聖器閣。時近黃昏,他沒有立刻回庭院,而是朝城西走去。
最近完顏宗烈那邊有些異常,
少年托人傳來的口信越來越少。
上次見面時更是眼神閃爍,似有隱憂。
林青決定去看看。
城西的石屋區,比往日安靜許多。
往常這個時間,該是炊煙裊裊、孩童嬉鬧的時候,但今日,許多屋門緊閉。
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幾個也是行色匆匆,低頭趕路。
林青的眉頭微微皺起。
武聖的直覺,讓他察覺到不對。
他加快腳步,來到那處帶院的石屋前。
院門虛掩著,林青正要推門,動作卻頓住了。
院子裡,有人。
不止一個人。
以他武聖的感知,能清晰感受到院內,至少十數道氣息,其中兩道異常強悍,讓林青暗暗心驚。剩下的十數道氣血,奔騰間如龍似虎,也均是是煉血十二次巔峰。
這些氣息,他一個都不熟悉。
林青的眼神冷了下來。
莫非……是完顏宗烈被發現了?
林青深吸一口氣,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推開院門。
若敢動我徒弟,那就打!
「吱呀」
木門轉動的聲音響起。
下一瞬,至少六道目光如利箭般射來。
院子裡站著十多個人。
他們分散在院中各處,正在低聲交談,穿著各異。
有草原常見的皮袍,有商隊打扮的錦衣,甚至還有穿著大順風格勁裝的。
但無一例外,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濃濃的風霜痕跡,那是常年刀頭舔血的人才有的特質。
當林青推門而入時。
距離院門最近的三人,幾乎同時動了。
「鏘!」
刀劍出鞘的聲音整齊劃一。
三柄長刀,同時指向林青,刀鋒泛著寒光。
他們站位默契,封死了林青所有進退路線。
「你是何人?」
中間的黑臉漢子沉聲問道,聲音沙啞。
林青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這三人,看向院子深處。
那裡,完顏宗烈正從正屋裡快步走出。
少年今日沒有易容,恢復了原本清秀的容貌。
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眼中帶著緊張。
「住手!」完顏宗烈急聲道。
「收刀,都收刀!」
持刀的三人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動作。
「他是我師傅!」
完顏宗烈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三人這才緩緩收刀。
但眼神依然警惕地盯著林青,身體保持著隨時可以暴起的姿態。
林青沒有理會他們,邁步走進院子。
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隨著他的移動而移動。
如同群狼,在審視闖入領地的同類。
霎時間,氣氛已經緊繃到極點。
林青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腳步。
抬頭看向完顏宗烈:「宗烈,這些人是誰?」
完顏宗烈的眼神掃過院子裡那些人,又看向林青,最終低下頭:「師傅,他們都是我完顏部落的舊部。」
話音落下,院子裡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林青的目光也掃過這些人。
十多個人,年齡從三十到六十不等。
最年輕的幾個看起來也已經三十出頭,眼神里還帶著年輕人的銳氣。
年紀大的幾個鬢髮已白。
但腰背挺直如槍,眼神滄桑。
他們雖然穿著各異。
但仔細觀察,能發現一些共同點,
他們的脖頸位置,都有一個不起眼的標記。
那是一個複雜的草原氂牛圖騰。
正是曾經完顏部落的象徵。
最讓林青在意的,是站在正屋門前的兩個人。
左邊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身材瘦削,面容清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袍,手裡拄著一根烏木拐杖。
他的氣息很隱晦,像是深潭的水,表面平靜,內里卻蘊含著恐怖的能量。
此人恐怕已經是武聖,而且不止一梯。
至於在其右邊那人……
林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這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巨人,身高接近兩米六,肩寬背厚,僅僅站在那裡,就像一堵牆。
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熊皮大氅,敞著懷,露出古銅色的胸膛,上面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
他的頭髮是銀白色的,宛若雪山之巔的積雪般,純粹耀眼,銀髮披散在肩上,有些凌亂,更添狂野之氣就如同垂暮雄獅般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
這是一位人族武聖,修為絕對高於自己。
而且身經百戰。
絕對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
「阿骨朵叔叔………」
完顏宗烈走到那白髮巨人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完顏阿骨朵點了點頭,邁步上前,走到林青面前三步處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兩人對視。
一個兩米六,一個是偽裝後的兩米一。
但氣勢上,他們競隱隱有種分庭抗禮的感覺。
許久,完顏阿骨朵緩緩開口:「你便是林青的師傅?」
「是。」林青回答。
「宗烈和我提起過你。」
完顏阿骨朵的目光,在林青臉上停留片刻。
「他說,你救了他的命,傳他藥理,授他易容之術,待他如子侄。」
林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內心揣測對方的意圖。
對方顯然早就來過此地,但完顏宗烈卻一直沒有告訴自己,其中意味難明。
這時候,完顏阿骨朵,忽然單膝跪地。
簡單的一個動作,
讓院子裡所有人都愣住了。
也包括了林青。
一位可能曾經統治草原千軍萬馬的部落武聖。
就這麼單膝跪在自己的面前。
「我,完顏阿骨朵,曾經擔任完顏部落蒼狼衛右軍先鋒大將。」
「如今代表完顏部落三萬七千四百五十一條亡魂,代表所有流散在草原各處的族人。」
完顏阿骨朵朝著林青,深深低下頭。
「多謝你,救了宗烈。」
話音落下,院子裡那十數個人見狀,也齊齊單膝跪地。
「嘩啦」
十數個曾經輝煌,如今落魄的戰士。
林青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看來自己,已經得到這些完顏部落老臣的認可。
許久,他伸手,扶起了完顏阿骨朵。
「不必如此,宗烈是我弟子,救他,教他,都是我分內之事。」林青語氣平靜。
完顏阿骨朵站起身。
他看著林青的眼睛,露出來笑容。。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但這已經代表一位高階武聖的認可。
雖然林青此刻偽裝著氣息,隱藏容貌。
但完顏阿骨朵能感覺到。
這個人不簡單。
畢竟宗烈曾經說過,他的師傅林青,修為已經臻至武聖,更是藥聖,以及一位真正的源天師。這樣的人,宛若高居雲端之上。
「進屋說話。」完顏阿骨朵轉身,走向正屋。
林青點點頭,跟了上去。
完顏宗烈連忙跟上。
剩下的那些人也陸續起身,但並沒有進屋,
而是自覺地在院子裡散開,擔任警戒。
很顯然,他們都是偷偷溜進城裡的。
正屋裡很簡陋。
一張木桌,幾張木凳,一個土炕。
牆上掛著一張破舊的弓。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三人圍桌坐下。
完顏阿骨朵從懷裡掏出一個皮囊,拔掉塞子,濃烈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
他倒了三碗酒,碗是粗陶的,邊緣還有缺口。
「草原上的馬奶酒,烈。」
他將一碗推給林青:「喝得慣嗎?」
林青端起碗,一飲而盡。
火辣辣的液體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像是吞下了一團火。
「好酒。」林青說。
完顏阿骨朵眼睛一亮。
也幹了自己那碗,哈哈大笑:「痛快!」
完顏宗烈小口抿著,被辣得直皺眉。
「阿骨朵叔叔是數個月前回來的。」完顏宗烈放下碗,開始解釋。
「叔叔他當年在部落覆滅前,奉命前往外海尋找突破機緣,一去便是十多年。」
「回來後發現部落沒了,便一直在暗中尋找族人,直到最近才憑藉我留下的記號,聯繫上我。」完顏阿骨朵接話道:「我回來時,帶了七個兄弟。這幾個月,又陸續找到了十幾個。」
「都是當年僥倖逃出來的,有的隱姓埋名做了牧民,有的當了商隊護衛,有的甚至進了聖廟做苦力。」他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裡帶著怒意。
「聖廟?」林青看向他。
「嗯。」完顏阿骨朵點頭。
「聖廟每年都會從各部落徵召勞力,去礦山挖礦,去修建宮殿。」
「我們有個兄弟,當年被俘後沒被殺,而是被送去了莫蘭礦山,做了五年礦奴,上個月才趁亂逃出來。完顏阿骨朵聲音低沉:「他說礦山下,埋著很多秘密。」
林青眼神微凝:「什麼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