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他臉上依舊不動聲色,甚至還擠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好啊,十塊靈石,都抵得上你半年的俸祿了!以後在宗門裡,要好好修煉,別辜負了你的天賦。」
「嗯!我一定會的,陳爺爺!」
張浩重重地點頭,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說起來,還要多虧你給我的那十三塊靈石的報名費,不然我也進不了青葉門。」
「等我攢夠了靈石,就……」
話音未落,陳平卻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是十四塊。」
張浩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啊?」他愣愣地看著陳平,眼神里充滿了茫然。
「不是……十三塊嗎?我記得清清楚楚的。」
「哦?是我記錯了?」陳平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他抬起乾枯的手掌,揉了揉太陽穴。
「唉,人老了,記性就是不好,可能是我記錯了吧……是十三塊,十三塊。」
他嘴上這麼說,心中卻已是殺機凜然。
當初為了給張浩湊足參加入門測試的報名費,陳平從自己的積蓄中,拿出了十四塊下品靈石。
當時張浩千恩萬謝,說多出來的一塊,他不能要。
是陳平硬塞給他的,為了讓他在入門的時候,能走的更順暢一些。
這件事,在張浩的記憶中,是絕不可能記錯的!
如果是真實的張浩,必然能明白他說的十四塊,是什麼意思。
而眼前的這個「張浩」,卻堅稱是十三塊。
因為它讀取的,是陳平自己的記憶。
在陳平的記憶中,就是「差了十三塊靈石的報名費」。
至於多給的那一塊,並不算在報名費的範疇內。
它能讀取「報名費」,也能讀取陳平多給的「一塊靈石」,但無法理解這二者之間包含的情感與聯繫。
試探到這裡,陳平基本可以確定,這是一個心魔幻境。
他以前只在一些典籍上看到過關於心魔幻境的記載,據說那是修士在突破大境界時,才有可能遇到的劫難。
可他只是進了一個秘境而已,怎麼會突然遭遇心魔?
而且,這幻境也太真實了。
它幾乎完美地模擬了,自己內心深處最絕望無力的那段時光,包括這副衰敗的軀體。
若非有那碗詭異的米粥,自己都未必能夠這麼快發現異常。
陳平緩緩抬頭,那原本渾濁的雙眼,此刻卻變得深邃起來,倒映著張浩那張開始變得有些扭曲的臉龐。
「你不是張浩。」陳平的聲音,迴蕩在寂靜的木屋前。
「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隨著他話音落下,周圍的場景開始劇烈地波動起來。
夕陽的光芒變成了詭異的血紅色,遠處的樹林像是融化的蠟像一般扭曲變形,就連空氣,都變得腥甜起來。
「張浩」臉上天真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不解。
他的五官開始模糊,身體也變得飄忽不定。
「怎麼可能……你是怎麼發現的?」
它的聲音不再是清脆的少年音,而是變成了一種尖銳的、混雜著無數人聲的詭異腔調。
「我明明已經將你心底的恐懼,都完美地重現了出來!」
「你應該繼續沉淪下去,在無盡的痛苦與不甘中,接受自己那卑微的命運!」
「然後像條野狗一樣,爛死在這裡!這才是你的結局!」
陳平緩緩從躺椅上站了起來。
他那佝僂的身體,在這一刻,變得挺拔了幾分。
「我的結局,由我自己來定,還輪不到你這種藏頭露尾的東西來指手畫腳。」
陳平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正在不斷扭曲變化的怪物。
「哈哈哈……自己來定?」
那怪物發出一陣刺耳的狂笑,它那有些虛幻的身體,最終凝聚成一個無比熟悉的身影。
滿頭白髮,皮膚乾癟,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腐朽的死氣。
正是那個在青溪鎮苦熬數十年,修為停滯在鍊氣三層,最終油盡燈枯的自己!
「你憑什麼來定?」那心魔的臉上,掛著一抹濃濃的嘲弄。
「憑你那幾十年都毫無寸進的廢物資質嗎?」
「看看我現在的樣子!這才是最真實的你!」它指著自己,聲音尖利刺耳。
陳平靜靜地看著它,看著這個由自己最深的恐懼和絕望所化的心魔,臉上沒有絲毫的波瀾。
那心魔見狀,表情逐漸變得猙獰。
「你真以為自己能夠逆天改命?別忘了,你這一路是怎麼過來的!」
心魔猛地一揮手,周圍那正在崩塌的場景瞬間穩定下來,並且變得更加真實。
青葉門入門測試的廣場上,負責測試的弟子,正用一種看垃圾般的眼神看著年少的他,嘴裡不屑地吐出幾個字:
「下品靈根,資質極差,不合格。」
坊市的各個店鋪里,他像牲口一樣被使喚,幹著最髒最累的活,只為了換取那本《長春功》。
月光下,他盤膝苦修,感受著那比蝸牛爬還慢的修為進展,臉上寫滿了麻木和絕望。
一幕幕,一樁樁,組成了他這六十年來的全部記憶。
「看到了嗎?這才是你!」心魔的聲音不斷在他的腦海中迴響。
「你最終的歸宿,就是和我一樣,在這間破屋子裡,化作一捧黃土!」
心魔張開雙臂,那張與陳平一般無二的蒼老面孔上,充滿了病態的狂熱和快意。
它在享受,享受著將陳平重新拖入絕望深淵的快感。
然而,陳平依然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眼神古井無波。
他看著那個被當眾羞辱的少年,看著那個在坊市里當牛做馬的中年,看著那個在月下苦修卻毫無寸進的老人。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他就這樣看著,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你說的對。」
心魔的狂笑聲戛然而止,它有些錯愕地看著陳平,不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過去,的確充滿了不甘和無力。」
陳平的目光,從那些幻象上一一掃過。
「我確實忍耐過,苟活過,因為在那個時候,除了這麼做,我別無選擇。」
「但是,你弄錯了一件事情。」
陳平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落在了心魔的臉上,那平靜的眼神中,陡然迸發出一股驚人的鋒芒。
「忍耐、苟活,並不代表認命,而是因為我對於大道長生的追求,從未停止!」
「六十年的歲月,確實磨平了我的稜角,卻也讓我的道心,變得更加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