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穿過摩肩接踵的碼頭區,拐入幾條略顯清靜些的街道,最終在一家看起來門臉乾淨整潔的客棧前停下。
客棧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招牌,上書「悅來居」三個大字。
走進客棧堂內,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茶水的味道。
柳蔓目光一掃,便領著二人徑直走向角落一處用精緻竹屏風略作遮掩的雅座。
只見那裡正坐著一位女子,背對著門口,身段窈窕,僅梳著一個簡單的髮髻,插著一根竹簪,正悠然自得地品著茶。
「三姨!」柳葉歡快地叫了一聲,小跑了過去。
那女子聞聲轉過頭來。
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面容並非絕美,卻線條清晰。
尤其一雙眼睛,明亮得驚人,帶著一股經歷風霜後的銳利,目光掃過之處,仿佛能洞察人心。
陳默的呼吸,在這一刻驟然停滯!
這張臉,他絕不會認錯!
雖然當時距離頗遠,且情形混亂,但此人的身形、眼神,尤其是那獨特的氣質,立刻與他記憶中臨江城一役的畫面重疊起來。
——「毒蜂」柳三娘!
那位在官軍重重圍困下,身法出眾、毒鏢刁鑽狠辣的女子,
以凝意境修為牽制了官府大量精力,間接為他潛入鎮海樓船並順利逃脫助力的苗疆女子高手!
她,竟然是柳蔓和柳葉的長輩?
世界之大,有時卻又如此之小,因緣際會著實難以預料。
陳默萬萬沒想到,竟會在這遠離赤水河的郢都,以這樣一種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
再次遇見這位曾與他處於同一片戰場卻互不相識,但卻並肩作戰過的「故人」。
柳三娘顯然完全不認識陳默。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只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絲習慣性的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對陌生人的平淡打量。
隨即,她便柔和地轉向撲過來的柳葉,伸手寵溺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可算到了。路上沒惹什麼麻煩吧?」她的聲音帶著一點獨特的、略顯沙啞的磁性,十分乾脆。
「當然沒有啦!」柳葉搶著回答,「三姨,這位是陳默,和我差不多大。」
「我們在來郢都的船上認識的,他也是來郢都尋找機緣的,還沒找到穩妥的住處,我就邀他一起過來了。」
柳三娘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陳默,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也不算疏離:
「既是葉子的朋友,便一同住下吧。」
「這悅來居掌柜與我相熟,我已包下了一個獨立的院落,有幾間空餘的廂房,環境還算清靜,也方便你們習武練功,不至被人打擾。」
她的眼神依舊銳利,似乎習慣性地在評估眼前的人,但並未流露出任何異樣。
顯然完全沒將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少年與當年臨江城中那攪動風雲的「濁水蛟」聯繫起來。
陳默壓下心中的波瀾,面上保持鎮定,依著江湖禮節拱手道:「晚輩陳默,多謝前輩行此方便。」
柳三娘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便起身道:「走吧,帶你們去住處安頓下來再說。」
陳默站在一旁,看著這位曾間接助力自己做成那件驚天大事的高手如今近在咫尺
,卻如同陌生人般寒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種極其奇異的感覺。
命運的絲線,似乎總是在不經意間,將看似毫無關聯的人悄然串聯。
一行人穿過客棧的後堂,來到一處相對獨立的院落。
青磚灰瓦,環境幽靜,推開木門,裡面是一個小巧卻整潔的四合院,院中還有一小塊夯實了的土地,顯然是特意留出的練功場。
柳三娘將陳默安排在了東廂的一間客房,房間陳設古樸實用,一床一桌一椅,外加一個簡單的衣櫥,窗明几淨,
對於需要清修、備考的武者而言,已是足夠。
安頓好行李,幾人聚到院中的石桌旁。陳默順勢打聽起郢都宗門考核的事情。
柳三娘喝了口茶,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尋常事,但內容卻足以讓任何年輕武者心動:
「這次急著叫蔓兒和葉子過來,是因為郢都眼下正有一樁千載難逢的機緣
——隱世多年的頂級宗門九嶷玄宮,破例要在此地公開招收弟子,規模不小。」
九嶷玄宮!
陳默心頭一跳,這個名字他聽過,是當今的頂級宗門。
柳葉和柳蔓的眼睛也瞬間亮了起來。
柳三娘看著他們的反應,也露出了微笑,繼續道:「說起來,這機緣的由來,還跟一位貴人有關。便是我們楚國的素問公主。」
「這位公主殿下,近幾年的經歷頗不尋常。」柳三娘的語氣依舊平淡,卻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感慨,
「她三年多前曾離奇消失過一整年,王室對外秘而不宣,無人知其去向。」
「直到兩年多前,她才悄然回到郢都。而待她歸來之後,其言行心性,與從前相比,幾乎判若兩人。」
「過去的素問公主,性情溫婉,深居簡出,精研醫理藥術,常與世家貴女們詩詞唱和,
是郢都上層社會公認的嬌柔美人,尤其對楚王的安排從不違逆。」
「可歸來後的她,變得極有主見,行事果決,甚至在某些方面顯得頗為執拗。」
「她不再流連於那些風花雪月的聚會,更不再對楚王的意志一味順從。」
「據宮中傳出的消息,她憑藉其母族
——執掌郢都衛兵權的林氏家族的強力支持,已不再掩飾其鋒芒,公開捲入了兇險的朝堂奪嫡之爭中。」
柳三娘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敘述宮廷秘辛時特有的意味:
「而她歸來後,所做的第一件震動朝野的大事,便是以異常堅決的態度,親手撕毀了與九嶷玄宮一位真傳弟子的婚約。」
陳默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離奇失蹤?性情大變?
還有這……撕毀婚約的戲碼?
不知為何,他腦海中莫名浮現出那個在赤口縣醫館裡,一邊搗藥一邊聽他灌輸「現代獨立女性思想」的毒舌女大夫。
「不喜歡就拒絕啊!枷鎖再漂亮也是枷鎖!」
「讓她爹自己嫁過去好了!」
那時的戲言,如今聽來,竟有種古怪的既視感。
他搖了搖頭,將這荒謬的聯想甩出腦海。
「九嶷玄宮,掌控著萬里九嶷山脈,傳說乃是炎帝安眠之地。」
「宮內通神境強者不乏其人,掌控的大型秘境也不止一處,底蘊之深,實力之強,堪稱龐然大物。」
「那位被退婚的聯姻對象,今年方才二十二歲,便已是凝意境中期的修為,
天資之高,驚才絕艷,更兼相貌俊朗,性情據說也極為出眾!」
「這般人物,這般宗門,若非《歃血誓》限制宗派不得直接干涉王朝內政運轉,說是大楚高攀也毫不為過。」
「然而,這樁被外界視為天作之合的聯姻,卻硬生生被素問公主親手斬斷,不留絲毫轉圜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