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千帆墳場
千帆墳場，是暗礁群構成的一處淺灘。
數道洋流撕扯交匯，將無數被風暴蹂過的船骸和白骨推上這片死亡的礁群。
黑色的礁石如巨獸獠牙般刺破海面，上面掛滿了褪色破碎的船帆，像是一場永不結束的葬禮上飄揚的幡旗。
船隻的殘骸以各種扭曲的姿態卡在礁石之間。
一艘三桅帆船側翻在那裡，船身上的破洞像絕望張開的嘴；更遠處，一艘小艇的龍骨朝天翹起，隨著海浪的節奏輕輕叩擊著礁石，發出空洞的迴響。在這些較新的殘骸之間，更多是被時間蠶食殆盡的朽木，只剩下模糊的骨架匍匐在礁石上，任由藤壺與貝類覆蓋了它們最後的輪廓。
咸澀的海風裡混雜著木材腐爛的霉味，還有某種更難以名狀的腥氣。
灰白色的海鳥在殘破的桅杆間起落，它們的尖喙不時啄食著木板縫隙里可能殘存的食物。每當有浪頭拍打在礁石上，鳥群便轟然飛起，在低空盤旋鳴叫，仿佛在催促著下一場死亡的降臨。
而在礁群外圍的深水區，幾道鐮刀狀的背鰭劃開暗沉的水面。
鯊魚們保持著狩獵的耐心，在沉船與礁石形成的陰影里緩慢巡遊，時而擺尾轉向，冰冷的目光始終鎖定著這片漂浮著無數碎片的水域。
海浪永無止境地沖刷著這些擱淺的船骸，每一次退去都帶走些許木屑，仿佛要將所有這些悲劇的痕跡慢慢抹平。
礁石海域中央，一座由破碎船板與朽爛龍骨堆砌而成的平台上，大地精軍團的正在絕望中堅守。
每一個士兵的臉上都刻滿了疲憊，甲冑下的身軀因持續的警戒而微微顫抖，但他們依舊緊握武器，堅定地站立在平台邊緣，用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下方暗流涌動的海面，防備著隨時可能到來的下一波攻擊。
被護衛在最中心的，是軍團的未來一個個幼崽。他們早已筋疲力竭，小小的身軀蜷縮在一起，相互依偎。
軍閥「紅鼻子」莫瑞雅格的一個草率決定，幾乎將整個軍團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一周前，他們剛剛擊退了來自深海的「魚腦袋」與彪悍的半人馬蠻族。
勝利的歡呼尚未平息，軍閥便急促地下達了啟航的命令。
他們本就不擅航海，倉促組建的船隊很快便在海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強風暴。當肆虐的風雨終於停歇，鉛灰色的天空下，映入眼帘的便是這片由無數沉船殘骸構成的、絕望的海上墳場。
兩艘賴以航海的帆船，一艘龍骨斷裂，如同被折斷脊樑的巨獸癱在礁石上；另一艘船底被尖銳的礁石徹底劃開，匠人們耗盡心力修補的痕跡，在海水無情的滲透面前顯得徒勞而可笑。
整個軍團，就此被困死在這片由神明與海洋共同設下的囚籠之中。
大部分補給品早已遺失在風暴里，所幸這片海域魚群尚算豐饒，能讓士兵們勉強果腹。
但所有人都清楚，這絕非長久之計。
若再無援手，未曾倒在敵人刀鋒下的軍團，最終將被乾渴緩緩吞噬殆盡。
戰士們不時回頭，望向平台中央仍在進行祈禱的軍閥與眾祭司。
儘管處境如此艱難，卻沒有一人出聲責怪督軍的魯莽。
每一個大地精都深深明白：馬格魯比耶的神諭不容置疑，更不容拖延！
倘若當時督軍未能果斷放棄故土，出海伏擊牛頭人船隊，踏上尋找神選的征途，整個軍團恐怕早已在神罰之下灰飛煙滅。
「但願————「大能者」能回應督軍的祈禱，早日派來祂的使者。」
這無聲的期盼，在每一個大地精戰士心中迴蕩。
大地精祭祀耶克墨瑞的目光掃過周圍面容枯槁的弟子與同僚，他憔悴臉上的失落與恐慌幾乎要滿溢出來。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中瘋狂滋長：
軍團已經失去了神明的眷顧？這場毀滅性的風暴，難道正是馬格魯比耶對他們執行神諭不力的懲戒？
此刻，所有希望都繫於一人之身那位依舊跪在血斧圖騰前，曾有幸蒙受神啟的軍閥莫瑞雅格。
他是軍團中唯一在幻象中親眼見過神選者容顏的人，也是此刻最有可能與神明重新建立聯繫的存在。
「沒有————沒有任何回應！」莫瑞雅格猛然睜開雙眼，沙啞的聲音如同喪鐘，敲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後的僥倖。
祭司耶克墨瑞驟然抓狂，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劃出駭人的血痕：「虔誠！我們需要的是虔誠！」
他對著所有祭祀聲嘶力竭地吼叫：「一定是我們不夠虔誠，激怒了偉大的大能者」！獻祭！必須立刻舉行一場最盛大、最血腥的獻祭！用足夠多的屍體和靈魂，才能平息祂的怒火！獻祭！！」
「可、可————這是海上啊，導師！」他最為鍾愛的弟子斯塔莫瑞剛開口勸阻，耶克墨瑞那柄沉重的連枷便已無情地揮下。
白色的骨質連枷瞬間被染紅。
斯塔莫瑞滿口牙齒碎裂飛濺，劇痛讓他幾乎昏死，卻仍憑藉最後的意志力死死撐住身體，不敢倒下因為他的導師，尚未允許。
「用你的命！用我的命！用所有不虔誠者的命！用我們所有人的靈魂！一個不夠就殺十個，十個不夠就殺一百個、一千個！！」耶克墨瑞雙眼赤紅，瘋狂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最終，落在了自己身上。
還有誰，比身為祭司的他，更適合作為取悅神明的祭品呢？
沒有。
絕對沒有！
他猛地拔出腰間儀式匕首，低聲誦念著馬格魯比耶的尊號，隨即高高舉起，決絕地刺向自己的心臟！
「鐺！」
匕首在刺破染血祭袍的瞬間，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死死握住，再難寸進。
「還不到最後的時刻，祭司。」軍閥莫瑞雅格的聲音冰冷而果決。他奪過匕首，隨手擲於地上。
這是命令，不容任何質疑與反駁。
他轉身，面向所有惶惑的士兵，聲音雖然沙啞，卻壓過了海浪的呼嘯，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激情：「我預感到————神選者即將到來！堅持住，士兵們！我們的使命遠未結束，馬格魯比耶許諾的征服才剛剛開始！軍團————永存！」
希望的火焰，再次被這鏗鏘的話語點燃。
「軍團永存！」
「軍團永存！」
耶克墨瑞掙扎著站起，湊到軍閥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狠狠低語：「撒謊！
這是褻瀆！很快，你編造的謊言將葬送所有人，葬送整個軍團！」
「但至少————」莫瑞雅格針鋒相對，目光堅毅，「不是現在！」他隨即命令道，「繼續你的工作，大祭司，直到神明做出回應。」
留下這句話，軍閥大步離開，迅速召集了殘存的將軍們。
紅、黃、藍、白四色戰旗，如今只剩下三面在風中無力地飄動。白旗軍連同他們的將軍以及所有的座狼，已在最初的海難中葬身魚腹，其殘部更是在抵禦海妖的連番進攻中犧牲殆盡。
「大督軍，」紅旗將軍雷德雅格致以軍禮，沉痛地匯報，「紅、黃、藍三旗，現有可戰之兵八百九十人，孩童七十六人。其中，傷者三百四十三人。」
他話音未落，一陣飄渺空靈、攝人心魄的歌聲，陡然從四周的海面上響起。
這歌聲仿佛帶有魔力，那些原本盤旋在四周海域的鯊魚群，驚慌逃竄，消失得無影無蹤。盤旋在天空的鳥群，也四散而飛。
幾個意志不堅的大地精戰士眼神瞬間渙散，如同提線木偶般，失魂落魄地朝著海中走去。
幸得身旁同伴尚存理智，奮力將他們拽回。
「軍團————必勝！」莫瑞雅格一聲雷霆般的暴喝，驟然壓過了那蠱惑人心的歌聲，將戰士們幾乎渙散的鬥志強行喚醒。
不需要任何提醒，三位將軍立刻返回各自陣位，怒吼著下達命令，殘存的戰士們迅速組織起防線，彎弓搭箭，嚴陣以待。
幾乎在同一時刻，八條布滿吸盤的巨大觸手猛地破開水面，帶著毀滅的氣息向平台拍來！
軍團中的毀滅者們合力吟唱起古老的戰歌咒文，五顆熾熱的火球呼嘯著沖向天空，迎向那恐怖的陰影。
弓箭手們在將軍的統一號令下，弓弦震響，密集的箭矢如同飛蝗般射向觸手。
長矛手豎起鋼鐵森林，準備讓敢於對抗軍團的愚蠢深海怪物再一次付出血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