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森羅殿的更深處。
雲裳拉著陸懸穿過一條極長的迴廊,兩壁嵌著暗紅色的鬼火珠子,但散發出的光芒卻是柔和的。
迴廊盡頭是一扇木門,很窄,只容一人側身通過。雲裳先走了進去,陸懸跟在後面。
裡面,便是雲裳的寢殿。
一張喜慶的紅幔床上。
床上鋪著暗紅色的被褥,被面上繡著彼岸花,和嫁衣上的繡法一模一樣,能看得出,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雲裳乖巧地坐在床邊,一雙手搭在腿上輕輕攪動,看樣子像是在緩解自己的緊張。
紅色的嫁衣鋪開來,裙擺上的彼岸花一朵一朵地亮著,奈何橋上的兩個人影在裙擺的最下方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動。
紅蓋頭下的目光低垂,正看著那道透過燈光映照出來的影子來回走動。
此時,陸懸正在雲裳的這座寢殿中左看看右瞧瞧。
說是想參觀一下。
但其實這裡與壓鬼峰的天幽殿內一模一樣。
太師椅,桃木棺,唯一不同的,就是多了雲裳坐著的那張喜慶的紅幔床。
明明一切都十分眼熟,但陸懸的目光亂掃,卻也始終掩蓋不住自己有些慌亂的心。
甚至連手都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馬的。
成親原來……衝擊力這麼大嗎。
陸懸不是沒有設想過。
但……他真正在經歷的時候,卻是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比如現在。
只是還好,雲裳也是如此。
「好娘子,這麼大個森羅殿,就你一個住嗎?」
陸懸忽然沒來由問了一句。
「嗯……」
雲裳抿了抿嘴,聲音輕柔說道:「不止哦,還有一些女鬼仆通報和森羅殿上上下下的衛生。」
「祂們也是住在森羅殿裡面,不過都是在偏殿。」
「這樣啊……」
「嗯……」
「……」
隨後,兩人又沉默了許久。
「噗嗤。」
紅蓋頭下,雲裳沒忍住笑出了聲,捂著嘴柔聲問道:「郎君是不是很緊張?」
「我……當然不緊張!」
陸懸一下把頭揚起來。
「那郎君為何不來掀蓋頭。」
雲裳輕笑著說道:「這種事情,郎君可是有一次經驗了哦,怎麼這一次反而躊躇不定呢?「
「上一次,郎君可是很乾脆的。」
「好吧。」
陸懸乾脆老實說道:「我確實有點緊張。」
雲裳呵呵一笑,抬手搭在紅蓋頭上,緩緩掀起一角,「那,既然這樣的話,那我只好自己……」
話還未說完。
她的手腕便被一隻溫熱的手掌握住。
「放下。」
陸懸的語氣認真道:「讓我來。」
聞言,雲裳嘴角的弧度比剛剛更加明顯,乖巧地鬆開手。
「聽郎君的。」
陸懸也鬆開握住雲裳的手,那隻纖細的手順著他的手腕自然滑下,維持回剛剛的姿勢。
看著面前那紅蓋頭後若隱若現的面容,陸懸的心臟,再一次砰砰跳動起來。
第一次,那個道法自然詞條太過吸引人,他確實不帶猶豫的。
可如今,眼前人的身份早已不同。
他應該更加不帶猶豫來著。
可現在真要他掀蓋頭了,他卻是開始緊張了。
因為陸懸十分清楚,這兩次的意義,是有著天差地別的不同。
他沒有馬上掀開。
而雲裳也不著急,就安安靜靜的等待。
在猶豫了片刻之後,陸懸那雙金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堅定,抬起兩根手指,稍微顫抖,但堅定地捏住了蓋頭的一角。
這時,他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掀紅蓋頭……是不是要拿一根什麼來著?
他記得,好像不是直接用手的吧?
怎麼會突然想到這個?
陸懸意識到不對,立刻默念清心訣,同時,捏住蓋頭一角的手緩緩提起。
「娘子一點不緊張嗎?」
他的動作極為緩慢,還留給他們可以說幾句話的空間。
雲裳的肩膀輕輕動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我也緊張。」
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比方才小了一些,小到陸懸這個距離才能聽清。
但陸懸不說話了。
他看到了那精緻的鎖骨,修長而優雅的脖頸,雪白的肌膚幾乎充斥他的雙眼。
而後,手提著紅蓋頭再往上,尖尖但線條柔和的下頜。
再往上,是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紅唇,嬌艷欲滴,差點就讓陸懸道心不穩。
再往上,便是鼻子。
鼻尖小巧,鼻樑高挺。
最後,便是雲裳那雙狹長的雙眼,眼尾很長,微微上挑,帶著一點天生的媚意,但那種媚平時都被她那身為庭主的威儀壓住。
但是在陸懸面前,卻是無論如何都壓不住。
此時,她正緊緊地盯著眼前這個第二次掀開她紅蓋頭,臉上卻是帶著與上一次不同的緊張神色的人。
這一次,她的心情也不一樣了。
第一次被掀開蓋頭的時候,她更多是不悅與好奇。
沒直接動手,是因為祖師那一層關係在。
第二次,也就是現在,她那顆心,也開始砰砰亂跳。
眉心點的花鈿在這時也顯露在了陸懸的眼中,他抬起手,指尖緩緩落在她的眉心處
花鈿很小一朵,用暗紅色的顏料點在兩條柳眉的正中間。
不過陸懸還是認出來了。
那是黃泉路上見到的彼岸花,妖異危險,但極其美麗。
陸懸看著那朵花印看了很久。
雲裳同樣看著陸懸看了很久。
「好看嗎。」雲裳問。
「好看。」
「哪裡好看。」雲裳又問。
「都好看。」
陸懸把手從她眉心收回來,落在她的下巴上,指腹感受著那片皮膚的冰涼,他微微抬起雲裳的臉,讓她的臉仰了起來。
修長的脖頸也完全露了出來。
「郎君的心跳很快。」
雲裳再一次輕輕開口,明明是嬌艷欲滴的紅唇。
可不知怎的,雲裳覺得自己有點口乾舌燥,「郎君……」
「唔……」
話剛出口。
嬌艷欲滴的紅唇便被堵住。
漸漸的,漸漸的。
雲裳那口乾舌燥的感覺,在無數的交織之中……緩緩消失。
「……」
金色的鳳冠被陸懸緩緩拿下,放在了床頭旁邊。
不知何時,太師椅旁邊的小桌子上,有著一尊香爐。
菸絲緩緩升起分成兩股,又擰成一股,散開,再擰成一股,反反覆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