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神道手段,印綬易主
值房內的金光逐漸平息,水汽卻依舊濃重得讓人呼吸發沉。
張成看著那尊在印璽上方嬉笑、宛若稚童的水伯殘魂,良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收回了半空中那枚散發著律法威嚴的縣尉官印。
「到此為止了。」
張成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聲音有些沙啞,「短時間問詢不出來什麼。這案子,雖然沒能當場抓出真兇,但咱們安平縣的擔子,總算是卸下了一半。」
他轉過頭,看向立在一旁神色沉靜的楚白。
「楚白,這次你做得極好。」
張成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後怕,也帶著幾分慶幸,「若非你拼死奪印,讓這水伯的位格得以保全,今日那衛川強行接管之後,咱們不僅會被扣上一個護衛不力、證物遺失的罪名,恐怕連這水伯隕落的真相,都會被他們隨意編造、栽贓到咱們頭上。」
楚白拱手道:「屬下只是盡力保全現場,不敢當司主如此盛讚。」
「敢在築基敕令下強行扣印,這份盡力,滿青州也尋不出幾個練氣期能做到。」
張成擺了擺手,神色複雜,「至於府城巡查司那邊————衛川吃了個暗虧,必然會去司馬大人那裡告我的狀。」
「不過,如今印綬在此,水伯殘魂亦存,我張某人手裡握著保全神道印綬的大義,這官司即便打到大垣府尹面前,本官也不懼他。」
說到這裡,他看向石觀潮。
「石司主,這水伯既然已經復甦,雖然靈智全失,但畢竟位格還在。他畢竟是你水司的名額,接下來的安撫與供養,便交由你了。」
石觀潮此時已從方才的驚怒中冷靜了下來。他對著楚白深深地行了一個同僚之禮,語氣誠懇到了極致:「楚大人,此番不僅是救了水伯,更是保了我石某人的身家性命。大恩不言謝,往後在這安平縣,但凡有用得著水司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石司主客氣了,同僚相濟,理所應當。」楚白客氣回應。
「好。」
石觀潮深吸一口氣,看向癱倒在地、面如死灰的齊磐,眼中閃過一抹狠戾,「此人我便帶回水司地牢了。敢背叛仙朝,勾結野散刺殺正神,我會讓他知道,水司的化骨靈泉是什麼滋味。至於水伯————」
石觀潮掐出一個引水訣,柔和的道基之力將那尊痴傻的神影與破碎的印璽包裹其中。
「我會將其暫且安置在水司靈境中,用香火與靈泉日夜溫養,看看能否喚回一絲舊憶。後續府城調查組到了,自會由他們來接手這塊燙手山芋。」
張成點了點頭:「如此甚好。此案牽扯到築基境界的野散勢力,已經超出了咱們安平縣的處置權限。接下來的博弈,那是大垣府與巡查司之間的事了。咱們能護住這一方安定,守住這枚神印,便算是交了差。」
石觀潮不再耽擱,帶著齊磐與虛弱的水伯殘魂告辭離去。
隨著水司眾人的離開,原本潮濕壓抑的值房漸漸恢復了乾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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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成看著楚白,沉默了半晌,忽然開口道:「累了一整日,去歇息吧。這一年,你鬧出的動靜夠大了。接下來的日子,若無天大的事,便回你的清風院閉關。離天考,沒剩多少日子了。」
「是。」
楚白走出鎮邪司,此時夜幕已深,安平縣的街道在法網的微光下顯得寧靜而深遠。
他按了按胸口,那裡似乎還殘留著神印爆發時的餘溫。
隨後的幾日裡,安平縣迎來了年前以來最熱鬧的時節。
儘管在這一線峽的暗流中,正神隕落、督查博弈,甚至連神印都險些崩碎,但在縣衙刻意的壓制與粉飾下,這些足以震動府城的真相被死死地鎖在鎮邪司的地牢與水司的秘境中。
對於安平縣的數十萬黎民百姓而言,他們只看到了一場籌備已久、盛況空前的「迎神禮」。
天光大亮。
三沐河兩岸紅氈鋪地,數十里的河道兩旁旌旗招兔。清脆的鑼鼓聲伴隨著漫天的爆竹,震得冰冷的河水都泛起了一層層細碎的漣漪。
縣令錢申親率各司官員,在那被修葺一新的城南碼頭焚香禮拜。
在數十名巡河力士的簇擁下,一尊由檀木雕琢、披著金絲神袍的「水伯金身」被緩緩請上了神轎。
由於真正的溪潤水伯靈性受損、神魂痴呆,無法親自顯聖,石觀潮便動用了水司秘法,將那枚殘破的神印置於金身內部。
在那微弱卻依舊純正的神道金光映照下,金身顯得寶相莊嚴,眉宇間隱隱透著一股俯瞰眾生的威嚴。
「快看!神靈顯聖了!」
「水伯大人保佑,來年三沐河風調雨順,莫要再鬧水患了!」
岸邊的百姓黑壓壓地跪了一地,虔誠的祈禱聲此起彼伏。
萬家燈火匯聚而成的香火願力,化作一道道肉眼難見的淡金色煙氣,順著江風湧入那尊金身,最終匯聚在那枚布滿裂痕的印璽之中。
這就是大周仙朝的生存法則:百姓需要一個看得見的、能給他們帶來心理慰藉的守護神;而仙朝則需要這種表面的安寧來穩固法網的信力。
楚白並沒有站在迎神的隊列中。
他此時正立在河岸遠處的一座茶樓頂層,墨青色的官服在風中獵獵作響。
在那兩百多丈的神念感知中,他能清晰地察覺到,每當一縷香火入印,那位原本痴傻的水伯殘魂便會發出一種極其微弱、卻又透著迷茫的歡愉聲。
這些香火正在修補祂的殘魂,卻也在重新塗抹祂那張白紙般的神魂。
「神道,終究是眾生念頭的產物。
「不知能否讓其恢復一二。」
楚白收回神念,手掌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蘊葫,心中感嘆道。
今日之後,三沐河的名義上確實多了一位水伯。
但唯有他和張成等寥寥幾人知道,那位坐在神位上的,不過是一個沒有過去、沒有記憶,甚至連自我意識都極其模糊的「靈性空殼」。
這樣一尊神,或許會比之前更加勤勉地司職,因為祂除了百姓的祈禱,一無所有。
「楚大人,司主請您回司內交接。」一名斬妖衛輕手輕腳地走上樓台,低聲稟報。
楚白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在歡呼聲中緩緩入城的金色神輿。
「鬧劇也好,盛世也罷。只要這安平縣能穩住這一年,便足夠了。
他轉過身,步履堅定地走下樓梯。
隨著迎神禮的圓滿結束,大垣府派出的第二波調查組也正式接管了此案。
由於張成提前告知且保住了神印,府城那邊的態度變得極其客氣,衛川等人的刁難最終化作了公事公辦的走個過場。
鎮邪司值房內,檀香裊裊,驅散了連日來的陰冷水汽。
張成端坐在主位上,手中的公文已被妥善封存,他的眉宇間難得露出了幾分舒展的笑意。
見楚白入內,他招了招手,示意其坐下。
「此事,算是暫且揭過去了。」
張成的聲音中透著一股如釋重負的輕鬆,「府城那邊的態度已經明確,三沐河刺神一案由大垣府接手後,由於線索斷在黑霧之中,暫時無法查明真兇。」
「但因為你保下了神道印綬,咱們鎮邪司護寶有功,所有的嫌疑和責罰都與咱們無關了。」
楚白微微點頭,此案驚天,查不明真兇本就在意料之中。
只要能在這場官場風暴中全身而退,便是最好的結果。
「不過,倒是有一事與你先前在岸邊的博弈相關。」
張成放下茶盞,語氣中帶了一絲玩味,「府城巡查司由於在查案過程中程序不當」、違規動用築基敕令」以及暴力干涉地方衙門履職,已被功德司正式問責。」
「那位高高在上的司馬大人,因此飽受構陷,衛川更是被直接降職待用,回府城思過了。」
楚白面色如常,古井無波。
巡查司的人受不受罰,對他而言並不重要。
「僅僅是————程序不對?」
楚白敏銳地捕捉到了張成話中的關鍵,抬頭問道。
「以結果論,確實如此。」
張成冷笑一聲,耐心地解釋道,「在府城的辯訴中,衛川以立功心切、唯恐神印受損」為由進行自辯。」
「在法理上,他手持築基手令去接管現場確實有據可依,只是吃相太難看。在沒有鐵證證明他勾結刺客的情況下,功德司也只能拿程序」說事,難以真正治罪。」
楚白沉默片刻,再次拋出了那個困擾他許久的疑問:「那他們當日如此瘋狂地奪印,真正的目的究竟為何?座師,您如何看待?」
張成聽聞此言,長嘆了一口氣,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三沐河的方向,沉默了許久才幽幽開口。
「刺殺水伯一事,的確與巡查司那位司馬無關,借他個膽子,他也不敢在這節骨眼上挑戰仙朝法網。但他的所為,其實是一種在官場高層屢見不鮮的操作。」
「我猜想,他當時是想借著接管現場的名義,令那枚印綬易主。」
「印綬易主?」
楚白心頭一驚,眼眸微縮。
「不錯。」
張成轉過頭,眼神中透著一股看透世俗的荒誕感,「溪澗水伯已死,印綬受損。」
「在那一刻,那枚印綬就是一個失去主人的神道空位」。如果衛川當時成功奪走了印綬,並在府城高手的遮掩下,將一名早已準備好的修士神魂強行封入印綬之中,利用秘法取代其中原有的殘缺靈性————」
張成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低沉:「那麼,等真相大白之時,這枚印綬依然是正八品的溪澗水伯印,可裡面的神」,已經換成了那位司馬大人想要提拔的親信,或是他的血脈子嗣。」
楚白頓時恍然大悟,脊背竟然泛起一層細密的寒意。
竟還有這般手段,此前倒是不知。
在大周仙朝,神位是何等珍貴的資源?多少人求而不得。
如此一來,諸多土地、山神,是不是也曾多次易主過?
神道靈性不滅,終還是不能永存「此舉雖然違規,但在大周律法的邊緣地帶。如果沒有當場抓現行,事後根本無從查證,更談不上定罪。」
張成自嘲地笑了笑,聲音里滿是唏噓:「築基修士壽可三百,但練氣期即便再怎麼延壽,也不過百歲。那些壽元將盡、或者天賦不足以築基的權貴親眷,若想長生,這神道位格」便是他們唯一的活路。」
「以權謀私,以此法偷天換日者,在青州————不在少數。」
楚白深吸一口氣,將其銘記。
「所以,當日張某一定要你保下那枚神印。」
張成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楚白的肩膀,「若非如此,恐需擔責。這件事雖然過去了,但那位司馬大人,恐怕是徹底記恨上咱們了。」
「不過,你也無需擔憂。」
張成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只要你能更進一步,考取青籙,那司馬也只能在府城干看著。」
「去吧,好生修煉,此間事畢。」
「謝座師。」
楚白躬身行禮,退出了值房。
這是楚白在鎮邪司授職度過的第三個年關。
回首三載多時光,當初那個剛出道院、略顯青澀的白籙少年,如今已是安平縣乃至大垣府都薄有名氣的實權人物。
.
這數月來,安平縣難得地迎來了真正的太平。
雖然在一線峽一戰中徹底得罪了府城巡查司的那位司馬大人,但正如張成所言,大周官場自有其規矩。
那位司馬雖然品級略高張成半級,且背靠府城,但手伸得再長,也難隔空撼動有築基大修坐鎮的安平鎮邪司。
況且,刺神一案牽扯甚廣,府城調查組的眼睛一直盯著巡查司,那位司馬大人如今恐怕也是分身乏術,自保尚且小心,斷不敢再有明面上的僭越之舉。
至於那位因禍得福的水伯,在那場宏大的迎神禮後,已然穩穩地在三沐河位格上坐了下來。
雖然祂靈性受損、記憶全無,成了一個只知司職、不通人情的「痴傻正神」,但對於安平百姓而言,三沐河確實少了大浪,多了安寧。
遇刺一事雖在暗中查訪,卻始終陷於謎團之中,暫無定論。
在這段無人打擾的靜謐時光里,楚白幾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修行之中。
練氣八層。
修行室內,楚白緩緩收功,周身那層如實質般的五彩靈霧被他悉數吸入竅穴。
感受著經脈中那如汞漿般沉重、又如雷霆般迅捷的法力,他長舒了一口氣。
自從授職以來,不過短短三年半的時間,他的修為竟從當初的練氣三層,一路橫推到了練氣八層!
三年半,拔高五層境界。
這種速度若是傳出去,恐怕連青州那些頂級豪族的嫡系子弟都要為之瞠目結舌。
唯有楚白自己知道,這是【入微】級功法、地寶【鎮岳鉑】、五行聚靈陣以及【奔波無歇】命格共同堆砌出來的奇蹟。
此時的他,距離練氣圓滿,已然不遠了。
數日後,鎮邪司考功靜室。
楚白再次見到了那位曾有過一面之緣的中年功德使。
只是這一次,對方在見到楚白時,不僅沒有了往日的嚴肅,反而主動起身,笑容中透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客氣。
「楚大人,又見面了。」中年功德使拱了拱手。
楚白回禮後,自光在室內掃過,卻並未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不由開口問道:「呂師兄今年為何未至?」
中年功德使聞言,眼中閃過一抹羨慕,撫須笑道:「呂大人前些日子因為評功勤勉,加之有道院推薦,已然升任功德司從八品執事。如今他在府城坐鎮,負責匯總各縣考功,這種風裡來雨里去的下鄉評功之事,往後倒是不必呂大人操勞了。」
呂擎升官了。
楚白心中瞭然,呂師兄那是正統的仙吏出身,本就前途無量,倒是不意外。
「既然呂師兄高升,那便托上使帶個好。」楚白微微頷首。
「一定,一定。」
接下來,問心鏡高懸,流程依舊。
但這一次,中年功德使的問詢幾乎只是走個過場。
水伯遇刺,楚白不畏強權,在府城巡查司的築基敕令下強行搶救回神道印綬,這件事雖然在府城高層引起了波瀾,但在功德司的卷宗里,那是實打實的潑天大功。
倒是不必再過多問詢確認了。
片刻後,考功定論。
「斬妖令楚白,護印有功,定國運之基,三年任內,下轄海晏河清。」
中年功德使在那捲宗上鄭重地落下硃批,抬頭看向楚白,眼中滿是讚賞:「楚大人,恭喜。今年的評定————依然為「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