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龐大眼球在培養罐里轉過半圈後，整座大殿的藍白脈衝停了一拍。
下一秒，所有培養罐的冷光齊齊轉紅。
紅光沿著地面的黑色晶質板縫蔓延，爬過母巢艦首，又順著發光神經管線匯入中央巨腦。
秦雪剛被包好的右腕又滲出血。
她左手緊緊撐住主控台。
「它醒了一部分。」
白芷把生命探測儀壓到最低接收檔。
錶盤指針仍舊撞到了紅區邊緣。
「培養罐生命活動提高了三倍。」
錢多多坐在副座上，右手摸向破障錘，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凡哥，這眼珠子看人太膈應了。」
林凡盯著中央巨腦，沒有回頭。
「別動武器。」
錢多多喉結滾了滾。
「胖爺我就摸摸，真沒想砸。」
大殿中央，巨腦表面的金屬環逐個亮起。
數以萬計的器官培養罐同時開始泵入暗紅營養液。
那些眼球、心臟、肺葉和脊髓被管線牽動，統一進入更高功率的工作狀態。
艦橋主屏忽然一黑。
一行舊約字符從屏幕底部跳出。
秦雪快速轉譯，聲音發乾。
「外來低損權限，身份存疑。」
第二行字符隨即彈出。
「要求進入神經駁接台，進行共生測序。」
機械音從母巢外部的物理震盪板傳入艦橋，沒有情緒起伏。
「未完成測序者，視為污染單位。」
「防禦矩陣將在一百八十秒後啟動。」
「蒸發程序預熱中。」
錢多多一下坐直，固定帶勒緊胸口，疼得他抽了口氣。
「蒸發？」
秦雪把大殿防禦結構拉到屏幕上。
穹頂、地面和四周環形平台，同時浮出密密麻麻的能量節點。
每個節點都連接著培養罐背後的黑色管線。
她的解構視界往下一壓。
「這不是單點武器，是整座大廳的神經脈衝矩陣。」
白芷問：「能擋多久？」
秦雪沒有馬上回答，連算三次，最後把結果推到主屏上。
「母巢當前外甲狀態，正面承受不到四秒。」
錢多多張了張嘴，到底沒罵出聲。
白芷看向林凡。
「共生測序的本質是什麼？」
秦雪切開舊約字符底層邏輯。
「它會讀取接入者的生命序列、神經記憶、靈能結構，再判斷是否允許進入黑晶門。」
她停頓半秒。
「強行接入，古老意識會順著駁接台反向灌入接入者腦部。」
錢多多當場變臉。
「那不就是讓這破腦子鑽自己腦子嗎？」
秦雪盯著屏幕。
「比這個更糟。先遣隊曾經有兩名隊員接觸過類似駁接裝置，醒來後只會重複舊約指令，三小時後腦死亡。」
艦橋里陷入短暫的安靜。
紅色倒計時已經跳到一百五十七秒。
錢多多右手攥緊扶手，破障錘就在腳邊，他這次沒再說去砸。
白芷直接拿出強效鎮靜劑。
「不能讓秦雪接入。」
秦雪抬頭。
「我有遠航編號，成功率更高。」
白芷盯著她後頸貼片上的波形。
「你剛從神經審查里出來，再來一次，腦組織承受不了。」
錢多多馬上接話。
「我來。」
白芷轉頭看他。
「你的饕餮之軀一接進去，就會被判定為吞噬型高危污染。」
錢多多麵皮抽了抽。
「胖爺我這麼有辨識度？」
林凡拉開座椅固定扣，站了起來。
「我去。」
白芷手裡的鎮靜劑停住。
「你剛完成高強度菌群操控，右腕挫傷，左手凍傷，腦電波也不穩定。」
「所以不用身體接。」
林凡走向艦橋側面的應急通道。
「我用菌群接。」
秦雪眼睛微微睜大。
「你要偽裝成集群生命體？」
林凡沒停步。
「它要共生測序，我給它一個夠大的樣本。」
錢多多臉上橫肉抖了一下。
「凡哥，這玩意兒要是順著菌群鑽回來呢？」
林凡扣上破曉頭盔。
酸蝕裂口還沒修好，左側視窗邊緣還有一塊焦黑痕跡。
「鑽回來就切線。」
錢多多急了。
「說得輕巧，那可是你天賦的菌群。」
「菌絲斷了還能長。」
白芷跟上去，把鎮靜劑插回醫療腰包，取出醒神菇濃縮液。
「我會盯住你的腦電波，超過紅線我就切斷你的感官。」
林凡點頭。
「可以。」
秦雪拖著受傷的右腕坐回主控台前，左手飛快調出神經駁接台結構圖。
「駁接台在巨腦基座下方，距離艦首二百七十米。」
「中間有三十七根主管線，不能碰斷。」
「左側第二條維護通道能過去，寬度十二米，母巢只能伸出菌絲，不能整體前壓。」
林凡抬手。
暗金菌絲從母巢底甲縫隙湧出，貼著晶質地面無聲鋪開。
寂影孢子先行覆蓋，吃掉菌絲摩擦帶出的微弱靈能波動。
電磁脈衝菌網緊跟其後，編成細密的生物信號骨架。
菌群意志被林凡壓成一個統一的集群輪廓。
不帶任何個人靈能特徵，只保留「生長、增殖、淨化、適應」四組底層反應。
紅色倒計時跳到一百零九秒。
大殿防禦節點開始預熱。
穹頂邊緣落下一圈淡紅光環。
母巢艦首外甲被那光環掃過，表層溫度直接竄到四百度。
秦雪報數。
「蒸發矩陣百分之二十二。」
白芷把林凡的腦電波放大到主屏一角。
「林凡，別硬撐。」
「明白。」
錢多多坐不住，在艦橋里轉了兩圈，又被安全帶拉回副座。
「胖爺我這回真幫不上忙，難受。」
林凡的菌絲已經摸到了神經駁接台。
那是一座半埋在巨腦基座下的黑色圓台。
表面沒有插口，只有密集的濕潤神經孔洞。
每個孔洞都在收縮，等待外來生命把神經束送進去。
林凡沒有直接侵入。
他先用寂影孢子塞住外圍三十六個假孔。
再用電磁脈衝菌網模擬共生心跳。
駁接台表面亮起一圈紅字。
「樣本單位異常。」
「要求提交主神經束。」
林凡瞥了眼那排警告字符。
「想找真身。」
秦雪提醒：「倒計時八十二秒。」
林凡抬起右手，腫脹的手腕強壓在操作台物理接口邊緣。
菌群意志分裂出一條粗壯主束，內部填滿大量基礎孢子和少量自律菌態。
這條主束沒有任何個人記憶，只攜帶龐大的集群反應。
它粗暴地鑽進了駁接台孔洞。
接觸發生的剎那，林凡眼前的艦橋短暫消失。
大量舊約時代的影像碾進他的意識邊緣。
機械軍團踩過血肉城市。
培養罐里的人被活體拆解。
監管節點把失敗樣本扔進焚化井。
一批又一批實驗體跪在黑晶門前，腦部被管線抽空。
林凡額角血管突兀鼓起。
鼻腔里滲出兩行血。
白芷按住監測台。
「腦電波躍升百分之四十。」
錢多多霍然起身。
「凡、凡哥！」
林凡抬起左手，示意他閉嘴。
意識衝擊還在繼續。
活體計算機沒有交流意願。
它把七千年積累下來的審查記錄、處決影像、監管錯誤和意識殘渣，全數砸向這條菌群主束。
普通神經會被這些高壓數據直接沖毀。
但菌群沒有痛覺。
林凡給菌群下達的第一個指令。
吞噬無效信息。
林凡直接放開無限增殖。
菌絲在駁接台內部瘋狂擴張。
寂影孢子吞掉多餘噪聲，電磁脈衝菌網把錯誤指令反向震散。
秦雪左手在控制板上飛舞。
「它的測序鏈開始錯亂。」
「第八層審查把你判為艦載共生器官。」
「第九層又判成獨立污染生命。」
錢多多聽得整張臉都繃緊了。
「它自己都懵了？」
林凡抬手抹掉鼻血，聲音帶啞。
「繼續讓它懵。」
活體計算機的紅光開始高頻跳閃。
中央巨腦表面爆出大片異常放電。
培養罐里的器官齊齊抽動，營養液里冒出成串渾濁氣泡。
機械音重新傳來，頻率嚴重卡頓。
「測序對象……過量。」
「測序對象……分裂。」
「測序對象……不可歸檔。」
秦雪雙目發亮。
「防火牆開了缺口。」
林凡的手指用力扣住接口。
「抓圖。」
秦雪迅速把解構視界順著缺口砸進去。
黑晶門後的結構數據從巨腦底層迅速上浮。
那是一片被鎖鏈和血管層層包裹的球形空間。
中央有高能晶體反應源。
下方是一套四百一十秒周期的低頻脈衝轉化結構。
再往下，盤踞著一個巨大的陰影。
秦雪還沒來得及拉近看清，活體計算機忽然切換了底層程序。
紅光全部轉為刺目的深紅。
機械音斷斷續續砸下。
「污染權限上升。」
「中樞完整性受損。」
「自毀程序預備。」
白芷面容緊繃。
「它要炸大廳。」
錢多多一把抄起破障錘。
「這破腦子玩不起！」
林凡沒有退。
他盯著駁接台內的程序執行通道。
帶著凍傷的指尖驟然發力，暗金菌絲順著孔洞反向刺入巨腦皮層。
「想自毀，也得先排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