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在離開前已經下達了明確的指令,今天部隊裡凌晨的訓練推遲,任何人不得靠近三號庫房區域,除非陳遠主動出來或者有緊急情況。
這個命令在駐地里引起了一些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士兵的好奇和猜測,但軍人的天性就是服從命令,沒有人多問,只是默默地執行。
陽光緩緩移動,光帶在地面上慢慢拉長,一寸一寸地爬過地面,向著牆角的方向延伸。
庫房內的一人一獸依然沉浸在安穩的睡眠中,仿佛這個世界在這一刻與他們無關。
直到日上三竿,陽光已經從氣窗移到了牆壁上,在地面上留下了一片明亮的光斑。
庫房內的溫度逐漸升高了一些,空氣中瀰漫著乾草,棉被和淡淡血腥味混合的氣味。
年獸在這段時間裡醒來了好幾次。
第一次是被遠處訓練場上隱約的口令聲驚醒的。
第二次是被門外哨兵換崗時的腳步聲驚醒的。
那腳步聲雖然已經刻意放輕,但在安靜的庫房內依然清晰可辨。
年獸抬起頭,目光警惕地射向門口的方向,耳朵向前轉動,捕捉著門外的每一個細微聲響。
它感覺到陳遠的手在它背上輕輕動了一下,似乎是被它的動作驚擾到了,於是它又緩緩地,小心翼翼地將身體放鬆下來,甚至用尾巴輕輕拍了拍陳遠的腿,像是在說「沒事,你繼續睡」。
第三次是被遠處傳來的炊事班的切菜聲和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驚醒的。
這一次它的耳朵只是微微動了動,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確認那聲音的來源並不構成威脅後,便重新閉上了眼睛,甚至連頭都沒有抬起來。
它發現自己正在逐漸習慣這個環境,習慣那些它從未聽過的,屬於人類營地的聲音,習慣身下這張柔軟乾燥的棉被,習慣身邊這個人類均勻的呼吸和心跳,以及他搭在自己背上的那隻手的重量。
這種感覺很奇怪。
它活了這麼久,從來都是獨來獨往,依靠自己的爪牙和警覺在殘酷的自然界中生存下來。
它從不信任任何其他生物,也從不讓任何生物靠近自己毫無防備的狀態。
但此刻,它卻允許一個認識不到一天的人類靠在它身上安然入睡,甚至在他翻身時,還會主動調整一下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年獸自己也說不清楚這是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那雙它從未在其他人類眼中見過的,不帶恐懼和敵意的眼睛。
也許是因為那幾句它能聽懂的語言,讓它感到了難得的心安。
也許是那兩扇肉排,也許是那個在它昏迷時替它治療的舉動......
它說不清楚。
但它並不排斥這種感覺。
年獸打了個哈欠,露出尖銳的獠牙,然後又閉上嘴,將下巴擱在交疊的前爪上,耳朵鬆鬆地垂在兩側,目光望向那扇緊閉的鐵門,靜靜地聽著門外的聲音,等待著身邊那個人類醒來。
上午十點,陳遠迷迷糊糊地轉醒,意識還沉浸在一種半夢半醒的混沌狀態中。
陽光透過氣窗灑在臉上,暖洋洋的,讓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慵懶而放鬆的舒適感中。
他閉著眼睛,下意識地摸了摸手邊那個毛茸茸的,溫熱的「抱枕」,觸感粗糙而厚實,帶著一種介於毛皮和鬃毛之間的獨特質感。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那片毛皮上劃拉了幾下,然後順著身體的曲線向下滑動,觸摸到了一個圓溜溜的,溫熱而富有彈性的物體。
他的手指本能地捏了捏。
下一秒,他身下的「床墊」猛地彈了起來。
一聲帶著震驚,憤怒和羞恥交織的咆哮在庫房內炸響。
「嗷嗚——!!!」
陳遠整個人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力量掀翻,直接從墊子上滾了出去,後背撞在旁邊的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吃痛地悶哼一聲,大腦瞬間清醒,猛地睜開眼睛,就看到年獸已經從墊子上站了起來。
雖然因為傷勢和麻藥殘餘的影響,它的四條腿還在微微發抖,但它依然頑強地站立著,那雙幽綠色的眼睛瞪得如同銅鈴一般大小,瞳孔縮成一條細線,正用一種混合著難以置信,羞憤和控訴的複雜目光死死地盯著他。
它的尾巴緊緊夾在兩腿之間,整個身體呈現出一種防禦性的姿態,但那張皺巴巴的臉上卻分明寫著一句話。
「你摸哪兒呢?!」
陳遠坐在地上,後背靠著牆壁,大腦飛速運轉了兩秒鐘,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剛剛捏過什麼東西的右手,又抬頭看了看年獸那副又羞又惱的表情,再聯想到剛才手中那圓溜溜的觸感和年獸此刻的反應......
他的表情從茫然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恍然大悟,又從恍然大悟變成了一種混合著尷尬和歉意的神色。
「對不起。」
他真誠地用中文說道,然後又用年獸語補充了一句:「嗷嗚,嗚嗚嗷嗚。」(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年獸依然瞪著他,喉嚨里發出一連串低沉的,帶著不滿情緒的咕嚕聲,像是在控訴:「你睡覺就睡覺,手亂摸什麼!」
陳遠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態,滿臉誠懇:「嗷嗚嗷嗚,嗚嗚嗷嗚嗷嗚。」(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剛睡醒,沒注意手放哪兒了。)
年獸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重重地哼了一聲。
沒錯,它發出了一聲類似於冷哼的鼻音,然後重新在墊子上趴了下來,但這一次它特意調整了一下姿勢,把那個敏感的部位嚴嚴實實地壓在身下,還用尾巴蓋住了,然後斜著眼睛看了陳遠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防的就是你!」
陳遠靠在牆上,看著年獸那副又氣又羞又拿他沒辦法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