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袍角滑過冰涼的玉階,空曠大殿裡只余穹頂垂落的星光。
比比東緩步走到落地窗前,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玻璃,脆響聲規律而清冷。
武魂城在腳下鋪展——高聳城牆如巨獸脊樑,寬闊街道燈火蜿蜒,無數魂師穿行奔走,人聲沸成遙遠的嗡鳴。
這裡是整片大陸魂師心中的聖地。
可她眼中沒有這座城。
力、御、敏、破,單屬性四宗族,此刻已盡數捏在她掌心。
這四個紮根天斗帝國的宗族,林清默曾隨口提過一句。
於是,她就記下了,並動手了。
「不知道這份驚喜阿清會如何反應?」
唇間逸出的低語輕得只夠自己捕捉。
直接傳訊告知他?
還是等那孩子來到武魂城,親手將這份大禮送到他跟前?
念及那個名字,敲擊窗欞的指節驟然停駐。
冷硬唇角,一抹柔和如春水的弧度悄然浮現。
但隨即這份弧度被重新凝結的寒霜嚴絲合縫地復住。
武魂殿內外,斗羅大陸上下,能讓她卸下層層戒備的唯有林清默。
來人更是讓她感到厭惡。
「轟——」
大殿正門被暴烈撞開。
兩扇千斤石門砸在牆壁上,震出撼動整座殿宇的巨響。
一道刺目金光裹挾滔天怒意直貫而入。
落地時竟將玉石地面踏出蛛網般四散蔓延的裂紋。
千道流的身影從光芒中踏出。
白色供奉長袍上六翼天使紋路流轉金光,背後虛影翻湧沉浮,神聖威壓如海潮向四周碾壓傾瀉。
與他那身聖潔氣息截然相反的是臉上的怒色,千道流的憤怒幾乎要燒穿殿頂的琉璃瓦。
「比比東!」
洪鐘般的咆哮在空曠大殿裡炸裂。
四壁回音層層衝撞,震得懸垂燭火瘋狂跳動。
「為何擅自對單屬性四宗族動手!」
千道流盛滿怒火的目光直視比比東,發出威嚴的質問。
比比東緩緩轉過身去,裙擺在玉磚上劃出半道圓弧。
她抬起下頜,不閃不避地迎上那雙噴火的眼瞳。
「大供奉,深夜闖我教皇殿,就為了幾個脫離昊天宗的小宗族?」
「小宗族?」
千道流向前猛踏一步,腳下玉石又添新裂。
「你可知力之一族距天斗城不過咫尺,武魂殿一夜之間將四個宗族連根拔起,天斗皇室知曉必然震怒徹查——」
「那又如何?」
比比東截斷他的話,聲調平淡得像在談論明日的天氣。
「如何?」
千道流身後的六翼虛影猛然暴漲,整座大殿都被鍍上一層金芒。
「雪兒在天斗潛伏十餘年,眼看竊國大計即將功成!」
「你這一動手,她的身份隨時可能暴露,十餘年心血或將化為烏有——你竟問那又如何?」
比比東聽完,唇邊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看得透徹。
千道流為的哪是那幾個小小宗族。
他牽腸掛肚的從來只有捧在心尖上的寶貝孫女。
當初千道流答應送千仞雪去天斗完成什麼竊國大業。
事實上,千道流根本看不上天斗帝國。
他不過要千仞雪遠離她這個「瘋女人」。
免得他兒子千尋疾的血債,落到他寶貝孫女頭上。
「大供奉說完了?」
比比東立在殿心。
面對排山倒海的威壓,姿態從容得彷佛在聽下屬匯報。
千道流被她這態度激得額角青筋暴跳:「比比東,你——」
「我在單屬性四宗族的駐地,發現了謀殺前任教皇千尋疾的凶獸。」
「千尋疾」三字出口,比比東聲線驟然淬了劇毒,牙齒咬得咯咯脆響,字字句句都像從煉獄最深處活活拽出。
眼底翻湧的恨意幾乎凝成實質的黑暗。
連千道流周身的神聖金光都不由自主地收斂了幾分。
拿他的名字做擋箭牌——她恨不能用這面擋箭牌,把那畜生拖出來再挫骨揚灰一回。
「……」
被打斷的千道流怒容凝固了。
他挺拔的身軀彷佛被無形利刃當胸貫穿,定在碎裂的玉石地面。
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千尋疾絕非唐昊所殺,真兇就端端正正立在他數十步之外。
可他吐不出半個字。
那孽障當年的所作所為,令他這個一生光明磊落的父親有愧。
因為愧疚,也因為千仞雪,他沒有選擇追究比比東,並將教皇之位一併交給了比比東。
如今她竟拿此事封他的口,千道流連呼吸都沉重如灌鉛。
比比東目光冰冷地端詳著他那張凍結的面孔,
繼續出言:「此四宗族雖早脫離昊天宗,卻仍與罪人唐昊暗通款曲,知法犯法,依武魂殿律令,本就該重懲。」
她的語調平到無一絲起伏,只是在訴說一個事實。
「大供奉若有疑慮,現下便可去訊問親眼目擊唐昊的菊長老與鬼長老。」
偏了偏頭,比比東語氣里甚至帶上了客氣。
「待問清楚了,再來指摘我這教皇當得合不合格,如何?」
「……」
大殿墜入死寂。
千道流立在原處,胸口劇烈起伏,攥緊的拳背上青筋暴凸成猙獰的溝壑。
唐昊是全大陸公認刺殺千尋疾的兇手。
武魂殿追緝他十餘年,天公地道,無人能指摘半字。
單屬性四宗族勾結唐昊,被捕伏法,合情合理,
就算鬧到天斗星羅兩大帝國御前,也是武魂殿占著大理。
他還能怎樣?
對整片大陸公告,殺死前任教皇的兇手正是當今教皇比比東?
武魂殿顏面將蕩然無存。
千仞雪將來的繼位也將被徹底掀翻。
「……」
他張了張嘴,乾裂的唇翕動數下,終究沒發出一絲聲響。
漫長到幾乎凝成琥珀的緘默過後,千道流沉沉望她一眼。
那一眼裡壓著沉痛,壓著隱忍,還壓著某種說無可說的疲憊。
「比比東。」
他嗓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你當真……好得很吶……」
比比東回以淡然一哂:「大供奉謬讚,一切都是為了武魂殿。」
「……」
千道流再不多言,身軀化一道金色流光頂直貫天際。
來時怒氣衝天,去時寂寥無痕。
比比東凝注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唇角牽起冷厲的弧。
「呵。」
六翼天使的榮光,大陸至強者的傲慢。
一輩子活在這光暈里的老傢伙,到頭來還不是被她一句輕飄飄的話堵成啞巴。
她轉身踱回教皇寶座,拾起案上那枚墨色傳訊令牌。
指尖凝魂力,她在令牌上烙下一行字跡。
「阿清,單屬性四宗族已全部伏誅。」
魂光一閃,字跡沒入虛無。
放下令牌的那一霎,方才還冷厲似刀鋒的眉眼,悄然化作一汪深潭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