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列娜非常的緊張。
但，預想中的質疑與追問並沒有到來。
比比東身上的那股無形壓力，反而在胡列娜說完之後緩緩收斂了。
胡列娜能感覺到，老師似乎……放鬆了？
這讓她更加困惑。
「詆毀你我的話語……」
比比東的聲音幽幽傳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那聊天群內是如何說的？」
胡列娜心頭一緊。
來了。
老師問到了最關鍵的地方。
「這……」
胡列娜忐忑，猶豫，還有幾分難以啟齒。
說自己會被一個沒見過的男人迷了心竅，背叛老師，害死老師？
這種話，光是複述一遍都是對老師的褻瀆。
「嗯？」比比東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哼，帶著催促的意味。
胡列娜不敢再遲疑，咬緊牙關，硬著頭皮說了出來：「那聊天群內有一個人，他叫『爸爸斗羅』。他……他說弟子是白眼狼！」
「還說弟子未來會…會喜歡上一個叫唐三的人，會為了那個男人破壞老師您的大計，還會…還會……」
後面的話，她怎麼也說不出口，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還會害死為師，對嗎？」
比比東替她說完了。
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聽不出喜怒。
「！！！」
胡列娜猛地抬頭，臉色煞白。
她沒察覺到比比東為何會接出這種話的怪異。
眼眶已經泛紅，急切地辯解道：「老師！那人就是胡說八道！」
「他說那是未來會發生的事，他怎麼可能知曉未來發生的事！」
「弟子尊敬老師就像尊敬父母，這條命都是老師給的，弟子怎麼可能背叛老師、陷害老師！」
「弟子對老師的忠誠天地日月可鑑吶！」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沒有絲毫虛假。
這是她的真心話，可謂是字字泣血。
「……」
比比東注視著她。
那雙眼眸深處，複雜的情緒翻湧了一瞬，又迅速歸於平靜。
然後，胡列娜看到老師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卻真實存在。
「果然如此。」比比東輕聲道。
胡列娜愣住了。
果然如此？
什麼意思？
比比東身子往後靠了靠，重新恢復那副慵懶的姿態。
聲音里卻多了一絲讓胡列娜頭皮發麻的資訊：「那個聊天群的存在，為師知曉。」
「！！！」
胡列娜猛地瞪大了雙眼。
大腦一片空白。
老師知道？
比比東繼續道：「因為你的老師我。也身在其中。」
這句話如驚雷般在胡列娜腦海中炸響。
「老師，您也！！！」
她幾乎是失聲喊了出來，忘記自己在教皇面前應有的儀態。
震撼，無與倫比的震撼。
但緊接著，一個讓她渾身發冷的念頭如毒蛇般爬上心頭。
老師也在聊天群里？
那老師是不是早就看到了那些話？
那剛剛的問話…是試探！是對自己的試探！
胡列娜背後瞬間被冷汗浸透，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寒意。
如果剛才自己沒有和盤托出，而是選擇隱瞞，或者說謊……
老師會怎麼看自己？
一個對老師不忠誠的弟子，一個有事瞞著老師的傳人，在武魂殿會是什麼下場？
即使老師疼愛自己。
那層隔閡一旦種下，師徒之間的信任便會土崩瓦解。
想通這一點，胡列娜只覺得一陣陣頭皮發麻。
膝蓋一軟，再次重重跪下。
「老師！弟子方才所言句句屬實，沒有半分欺瞞！」
「弟子對您的忠誠與敬愛，沒有半分虛假！求老師明鑑！」
聲音帶著劫後餘生般的顫抖與急切。
她的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玉石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比比東從寶座上起身，緩步走下台階。
華麗的裙擺在光潔的地面上拖曳，每一步都踏在胡列娜的心尖上。
一隻手伸過來，托住了她的手臂。
「起來吧。」
比比東的聲音難得帶上了一絲溫和。
胡列娜戰戰兢兢地順著那股力道站起身。
只是那眼眶依舊通紅，淚水還在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它落下來。
比比東嘆了口氣，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濕潤。
「傻孩子，老師並沒有怪罪你什麼。」
沒有怪罪。
這四個字，讓胡列娜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落回了胸腔，整個人差點虛脫。
「但是娜娜……」
比比東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幽深。
「如果老師告訴你，那個阿清說的都是真的呢？」
「阿清？」
胡列娜愣了一瞬，旋即明白過來——那個「爸爸斗羅」，那個詆毀自己的混蛋，應該就是老師口中的「阿清」。
可老師為什麼這麼問？
老師難道相信那個瘋子說的話？
恐慌再次攫住了胡列娜的心臟，比方才被試探時更甚。
因為這次，她聽出了老師語氣中的認真。
比比東鬆開了手，轉身背對著她。
「老師只是想告訴你，阿清說的話不一定是假的，而是真的有可能——是未來會發生的事。」
聲音幽幽飄來。
胡列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到沒有半分血色。
她了解自己的老師。
比比東從不會無的放矢，更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老師既然這樣說，那就意味著…意味著老師認為那個阿清的話具有可信度。
可那怎麼可能？
自己未來會背叛老師？會害死老師？
胡列娜只覺得天旋地轉，站都站不穩了。
「在我加入那聊天群後，阿清的話幾乎從未失言過。」
比比東的聲音迴蕩在空曠的大殿中。
胡列娜踉蹌後退一步，扶住旁邊的石柱才勉強穩住身形。
她相信自己的老師。
可正因為相信，才更覺得恐懼。
如果那個阿清說的是真的，這豈不是代表……自己未來真的是個白眼狼？
還是個會為了男人背棄師恩、害死至親的白眼狼？！
這個認知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羞愧、恐懼、憤怒、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在胸腔中劇烈碰撞，幾乎要把她撕碎。
就在她快要崩潰的時候，一隻手溫柔地撫上了她的臉頰。
比比東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她面前。
手掌輕輕摩挲著她冰冷的面龐。
那雙深紫色的眼眸中，此刻流露出難得的柔軟。
「娜娜。」
她喚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那終究只是未發生的未來。」
「不要去畏懼它。」
比比東的拇指擦過她的眼角，擦去那即將滾落的淚珠。
「我們只要現在改變它，不就好了。」
改變它！
這三個字，像是一道光，劈開了胡列娜心中濃重的黑暗。
她猛地睜大眼睛。
是啊，未來還沒有發生。
那些事…都還沒有發生！
自己憑什麼要被一個虛幻的未來束縛？
自己憑什麼會喜歡上一個從未見過、甚至註定是老師敵人的人？
唐三？
這個名字在她心中滾過，胡列娜眼中只剩冰冷的殺意。
只要殺了他！
只要在遇到那個唐三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殺了他，那麼一切就不會發生！
自己不會背叛老師，老師也不會死！
她重重跪了下去，仰起頭，淚流滿面地對比比東說道：「老師，弟子發誓一定會改變那個未來！」
「弟子絕不會讓您失望！弟子會用行動證明，您沒有看錯人！」
武魂殿的聖女，在這一刻立下了改變命運的誓言。
比比東低頭注視著她，嘴角的弧度緩緩擴大，最終化作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將胡列娜扶了起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孩子，為師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