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上的「自來水」們很快發現了問題的關鍵。
「為什麼《藥神》排片這麼少?全是早場和午夜場!我下午想二刷,根本沒場次!」
「抵制資本霸權!憑什麼爛片排片百分之八十,好電影連個黃金場都沒有?」
「我們消費者沒有選擇權嗎?我想看《我不是藥神》!」
於是,一個新的話題橫空出世,並且以更兇猛的姿態直衝榜首——「#求給藥神加排片#」。
這股線上匯聚的觀眾怨氣,很快就變成了線下對影院經理們的精準打擊。
「經理!前台電話被打爆了!全是投訴我們為什麼不排《藥神》的!」
「王經理,APP後台快崩了,全是差評,都說我們搞排片歧視!」
「老闆,門口有幾個觀眾情緒很激動,說我們不給排片他們就不走了!」
一個名為「影院經理交流群」的微信群里,此刻正經歷著一場地震。
「萬星國際-王經理」:(圖片)你們自己看,我昨天壯著膽子,用「包場」的名義偷換了一場IMAX廳的《藥王》,換成了《藥神》。結果你猜怎麼著?滿座!連過道都賣出去了!一場的票房,頂得上《藥王》兩場!
這個王經理,正是昨天第一個「叛變」的人。
他發出的截圖,讓整個群沉默了兩秒,緊接著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屏幕上的未讀數字瘋狂跳動。
「金逸-李總」:老王你瘋了!跟天馬的合同簽了保底排片的,這可是要交違約金的。
「大地影院-小趙」:是啊,顧長風那人心眼小,得罪了他沒好果子吃。我們這邊也有人想換,但區域總監壓著不讓動。
「萬星國際-王經理」:違約金?你們看看這個。(圖片)(圖片)這是我今天上午《藥王》黃金場的上座率,不到四成!大廳空得能跑馬!再看看這個,(圖片)《藥神》早上七點場的,滿的!後面還有幾百個人排隊候補!我是開影院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放著錢不賺,我去遵守那合同?
「橫店影城-張胖子」:老王說得對!我這小縣城都一樣!一群大爺大媽早上看完,抹著眼淚出來,下午又帶著兒子兒媳婦來看。好多人直接在前台問,下午有沒有,我們說沒有,人家當場就掏出手機打總公司電話投訴!我壓力也很大啊!
「星河影城-老陳」:我們這邊也是,前台姑娘都快哭了,被罵了一上午。還有人說:「你們是不是跟天馬影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協議?」我能怎麼辦?
「中影-劉區總」:各位,冷靜一下。天馬那邊不好得罪,但是觀眾才是我們的衣食父母。市場規律在這擺著,誰跟錢過不去?
群里沉默了片刻。
「星美影城-老李」:都別衝動,天馬那邊不好惹,再等等看吧。說不定下午《藥王》的口碑能起來。
「萬星國際-王經理」:等?等到《藥王》把我們拖垮?老李,你看看你家影院的上座率,再看看隔壁家《藥神》的。觀眾用腳投票了,你還等什麼?
「星美影城-老李」:…我再想想。說實話,我也動搖了,但咱們這行,得罪了大公司,以後片源都拿不到。
「金逸-李總」:可咱們這回得罪的不是大公司,是觀眾啊。
突然,一個坐標在四線小城市的影院經理髮了條消息。
「幸福藍海-阿偉」:各位大佬,我先頂不住了。我們小地方,觀眾就認口碑。我剛把下午三點的《藥王》撤了,換成《藥神》。死就死吧!
這條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打破了最後的平衡。
「金逸-李總」:算了,幹了!阿偉都敢,我怕個什麼!我也換!
「大地影院-小趙」:算我一個!大不了年底分紅少拿點,這口氣不出我睡不著覺!
「橫店影城-張胖子」:跟上跟上!我這就去改排片表!
「星河影城-老陳」:我也來!觀眾罵得我頭都抬不起來了,換!
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往上刷,每一個影院經理都在用最樸實的語言,宣告著自己的「造反」。
而就在這些消息刷屏的時候,幻音工作室里。
凌夜坐在窗邊,手裡攤著一本樂譜,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卻沒有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誰也不知道此刻網絡上正在發生什麼。
韓磊端著茶杯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欲言又止。
「韓哥,想說什麼就說。」凌夜頭也不抬。
「我在想…」韓磊放下茶杯。
「咱們現在是不是該做點什麼?比如聯繫幾家影院,主動談排片的事?」
「不用。」凌夜的聲音很輕。
「可是…」
「韓哥,你覺得一個影院經理,為什麼會冒著得罪天馬影業的風險,給我們換排片?」凌夜終於抬起頭,看向韓磊。
韓磊愣了一下:「因為…口碑?」
「不只是口碑。」凌夜搖搖頭。
「是因為他們發現,觀眾不買帳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天馬影業能用資本壓排片,能用合同鎖影院,但他們壓不住觀眾的嘴,也鎖不住觀眾的心。」
「當觀眾開始用差評、投訴、甚至堵門的方式表達不滿時,影院經理們就會意識到,他們真正的衣食父母不是天馬影業,是觀眾。」
韓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所以,我們什麼都不用做。」凌夜重新低下頭,看著那本樂譜。
「只要電影夠好,觀眾就會替我們說話。」
「可萬一…」韓磊還想說什麼,凌夜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
「凌老師,我是萬星國際的王志剛。」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緊張,又有點興奮。
「冒昧打擾,我想跟您說一聲,我們決定從下午開始,給《我不是藥神》加排片。」
凌夜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他只是淡淡地說:「謝謝王經理的支持。」
「不不不,應該謝謝您。」王志剛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激動。
「說實話,我幹這行二十年了,什麼場面沒見過?但今天這種…真是頭一回。那麼多人,出來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沒一個臉上是乾的。」
凌夜沉默了一會兒,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然後問:「王經理,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您說。」
「您換排片,不怕天馬影業找麻煩嗎?」
電話那頭笑了,笑聲裡帶著點自嘲:「怕啊,怎麼不怕?但是凌老師,您知道嗎?今天早上有個老太太,看完電影出來,抹著眼淚跟我說,'小伙子,這片子好,你們多排點,讓更多人看看'。」
王志剛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某種沉重:「我幹這行二十年,見過票房高的,見過粉絲瘋狂的,但從沒見過一部電影能把觀眾看成這樣。」
「這已經不光是生意了,這是人心,人心向著誰,我的排片就得向著誰。」
凌夜握著手機,目光落在窗外,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王志剛繼續說:「再說了,放著滿座的錢不賺,去守著那不到四成的上座率,那我才是跟自己過不去。我開影院是為了賺錢,不是為了給誰當槍使。」
「王經理說得對。」凌夜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溫度。
「好電影,就該有好排片。」
「凌老師,您放心,我會跟同行們說的。」王志剛說完,頓了頓,又補充道。
「對了,我們影院經理交流群里,已經有十幾家影院決定換排片了。」
凌夜眼中閃過一絲光芒:「謝謝王經理。」
「不客氣,應該的。」
電話掛斷。
凌夜把手機放下,重新看向窗外。
韓磊走過來,壓低聲音問:「誰打來的?」
「一個影院經理。」凌夜說。
「他說要給我們加排片。」
「一個?」韓磊皺眉。
「光一個影院加排片,杯水車薪啊,而且…萬一天馬影業那邊施壓,他們又改回去怎麼辦?」
凌夜轉過頭,看著韓磊,語氣依然很淡:「韓哥,你覺得一個影院經理敢換排片,需要多大的勇氣?」
韓磊愣了一下。
「他要承受天馬影業的報復風險,要面對上級的壓力,甚至可能丟掉工作。」
凌夜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敲擊什麼。
「但他還是換了,為什麼?」
「因為…觀眾?」
「因為他看到了一個真相。」凌夜重新坐回窗邊,拿起那本樂譜。
「資本可以買斷排片,可以控制宣傳,但它買不了人心。」
他頓了頓,繼續說:「當第一個影院經理敢站出來的時候,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不是因為他們有多勇敢,而是因為他們發現,站在觀眾這邊,才是最安全的選擇。」
韓磊看著凌夜,突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在等這一刻?」
凌夜沒有回答,只是低頭在樂譜上寫下幾個音符。
「火已經著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篤定。
「接下來就看它能燒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