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雷斯握緊了劍柄。
他清楚，自己做了人生中最後一個決定，也是最不可能後悔的一個決定。
門外的撞擊聲加重，像一頭被激怒的巨獸用身體撞向門板。
很快，門閂斷裂，門扇轟然向內敞開，激起一地碎石和灰塵。
城外的光涌了進來。
加雷斯眯起眼睛，看著湧入的光影中，第一個衝進門洞的身影，是個手持長矛的年輕士兵。
加雷斯一劍劈下，直直落在年輕士兵的肩頸之間。
對方向後仰倒，血花濺上了門洞的石壁。
第二個衝進來的人繞過地上的屍體，從側面持刀搶攻。
加雷斯冷哼一聲，劍身一轉，架住刀鋒的同時，反手一推，將那人撞在石牆上，隨後劍刃滑過對方的喉嚨。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他不記得自己砍倒了多少人，只記得劍刃反覆切入血肉的觸感，以及鞋底踩過黏膩血泊時的遲滯感。
門洞太窄，敵方的數量優勢無法展開，這正是他還能撐住的原因。
他像一根楔子，死死釘在這個咽喉位置，哪怕渾身濺滿鮮血，也不後退半步。
「讓開！」人群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命令。
門洞裡那幾個正在纏鬥的士兵迅速向後收縮，讓出一條通道。
加雷斯喘著粗氣，抬起劍，劍尖指向門洞外的方向。
一名身材高大的重甲壯漢從陰暗中走了出來。
是個魔族戰士，手裡握著一柄長柄重斧，「你已經沒有退路了，放下武器投降吧。」
加雷斯冷笑，「我可沒有向敵人屈膝的習慣。」
對方不再多言，抬起了戰斧。
加雷斯知道，自己不可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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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在城門處血戰許久，血水從甲縫中滲出來，沿著他的手臂一路滴到地上。
但他還是舉起了劍。
他腦海里閃回自己這一生走過最長的路——東境平叛時，在泥濘的河灘上蹲了三天三夜；南境剿匪時，在密林里追擊一夥流寇，七天沒吃上一口熱飯；他人生中大多數時候，都在為了守住一些重要的事物而奔波——一座村莊、一段城牆、一道關卡……
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因為王國不僅僅是錫德里克王族的。
加雷斯深愛錫德里克王國，願意為王國效死。
「來吧。」加雷斯決絕。
斧光劈落。
加雷斯舉劍格擋，震得虎口崩裂。
第二斧，斧刃擦過他左肋，帶起一片血霧。
第三斧，他沒能躲開，斧鋒重重砸在他胸口的護甲上。
鐵甲凹陷下去，胸骨碎裂。
加雷斯踉蹌著後退兩步，靠上門洞的石牆。
一截斷劍還握在手裡，另一截已經飛落在不遠處的塵土中。
他低垂著頭，血水從他嘴角不斷湧出。
「你是個勇士，」魔族戰士沉聲道，「報上你的名字，我留你一個全屍。」
加雷斯勉強抬起頭，像是跟對方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加雷斯·霍爾，錫德里克王國……軍務次長，禁衛軍將軍……為王國……效死……」
說完，加雷斯的頭緩緩垂了下去。
最後一個願為王國效死的將軍死了，王都的內城，破了。
……
「繼續前進，目標，春日宮。」
在破爛的門洞內外，雙聖共和國的士兵們源源不斷地湧入了王都內城。
蕾娜從城外入城，踏過城內的大街，目標很明確，春日宮。
愛麗絲跟在她身邊，兩人在城內會合。
城門兩側濃煙滾滾，不時有零星的喊殺聲從幾條街巷裡傳出，又被迅速壓制下去。
城內投降的王國士兵越來越多，他們丟棄武器盔甲，成群結隊地跪坐在路旁。
有將領前去收攏俘虜，登記、搜身、押送。
「不許搶掠，不許擅殺。」有不少軍官在大聲重複軍紀，「凡已放下武器者，依戰俘條例對待。不許擾民。違令者，軍法處置。」
蕾娜和愛麗絲只管繼續向春日宮的方向進發。
凱特和芙蕾雅守著城門和內外要緊處，不能讓亂兵衝撞了民居。
穿過最後一條長街，蕾娜遠遠看到春日宮正門。
那扇曾經象徵著錫德里克王國最高權威的宮門，此刻洞開著。
蕾娜並非第一次進春日宮，上次還是以阿里巴巴先生夫人的身份，進春日宮參加晚宴。
晚宴上，她和林恩共舞，艷驚四座。
眼下早已物是人非……
「難道有詐？」愛麗絲懷疑。
「不至於有詐。」蕾娜說，「一個已經註定的敗局，再怎麼設伏，也翻不了盤。」
她邁步走了進去。
春日宮很大，但此刻卻詭異地安靜。
兩側的偏殿門半掩著，隱約能看到裡面散亂翻倒的桌案和文件。
有的宮人躲在台階下，有的抱成一團瑟縮在角落，看到蕾娜一行，全都低著頭，不敢出聲。
蕾娜徑直穿過前殿，沿著御道走向主殿。
主殿的殿門同樣敞著。
王座上，戴著王冠的海瑟爾·錫德里克安靜地坐著。
她目視前方，看著蕾娜從殿門走進來。
兩個女人隔著幾丈的距離對視，一個站在台階下，一個坐在王座上。
「你來了。」海瑟爾知道城必破，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你本可以走的。」蕾娜說，「跟伊萊亞斯大司祭一起出逃。」
「一路逃到教廷去，苟活餘生？」海瑟爾笑了笑，「那不是我該走的路。」
蕾娜看著這個與她年歲相當的年輕女王，海瑟爾也看著這個與她年歲相當的年輕教皇。
兩人好像都沒有什麼可說的。
「蕾娜，你贏了。我無心爭辯你的道義是不是真的正義，也無心去管未來這片土地上會是誰名，但我只有一個請求——善待王國的子民。」
「我會的。」蕾娜回答，「雙聖共和國向來依法治國，王國的子民會從王國走向共和。」
海瑟爾淡然一笑：「那就好。看來你和林恩比我更懂得治國。」
說完，她突然仰起頭，最後看了一眼春日宮穹頂上繪製的錫德里克王族光輝的歷史，隨後抬起手中的玉瓶，沒有猶豫，仰頭飲盡。
瓶身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碎響。
海瑟爾的身體癱軟在王座上，唇邊滲出一絲紫黑色的血水，她蹙了一下眉，隨後漸漸放鬆，就像只是疲憊了一樣，慢慢閉上了眼睛。
錫德里克王國的最後一任國王，以服毒自盡的方式退出了歷史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