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斟酌了一下措辭。
他原本想直接問「您是不是對我有意見」，但那太衝動，也太蠢了。
對方是薩爾茨牧首，是教廷北大門的主人，跟這種人打交道，委婉不是繞彎子，而是給他留面子。
「我自入城以來，承蒙牧首大人接待，心中感激。」林恩慢慢說道，「只是我觀牧首大人氣色，似乎對我頗有些不喜。
若是我在禮儀上有所疏忽，或是在路上有什麼失當之舉，還請牧首大人明示。
明日便要同龍族會談，我不想因為個人緣故，影響了教廷的大事。」
西格蒙德把火鉗擱回架子上，廳里的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你倒是會說話。委婉，周到，知道拿大事壓我。不愧是庇護主教教出來的學生。」
林恩沒接話。他聽得出來，這不是誇獎。
西格蒙德走到書桌後，拉開一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份報紙，隨手扔在桌上。
「你自己看。」
林恩走過去，拿起報紙。
那是《教廷時報》，日期不算太久，頭版右下角用加粗標題印著一篇文章：
《還太猶人一個公道——兼駁雙聖共和國之恐襲謊言》。
署名：勇者阿凡達。
林恩當然知道這篇文章。
何止知道，這篇文章還是他親手寫的。
就在來薩爾茨之前，教廷高層會議上，太猶高官們被雙聖共和國的「恐襲」輿論氣得跳腳，教皇和幾位主教商量之後，決定在輿論上反擊。
而林恩作為勇者，好歹算個「能寫文章」的人，於是這篇給太猶人洗地的活就落到了他頭上。
他當時寫得很賣力，罵自己罵得那叫一個狠，什麼「狼子野心」、「自絕於文明世界」、「終將天誅地滅」，全往「林恩」頭上招呼。寫完他還挺得意，覺得這波既能交差，又能加深教廷對自己的信任。
可他萬萬沒想到，薩爾茨城的牧首西格蒙德·克萊因，居然會因為這篇文章厭惡他。
等等！
他突然想起蕾娜跟他說過，西格蒙德·克萊因是教廷自太猶人掌權以來，少有的非太猶出身的聖城牧首。此人極為剛直，處事公道，在地方上威望很高。不過他不太買教廷聖殿那些太猶人的帳，所以多年來一直被視為教廷內部的『刺頭』……
林恩心裡苦啊，他也反太猶，但作為阿凡達，免不了跪舔太猶。
涼麵派是真不好當！
「勇者大人筆桿子不錯。」西格蒙德冷冷說道，「太猶人給了你多少好處？還是說，教廷聖殿裡的太猶老爺們一句話，你就趕著去給他們擦鞋？」
阿特麗斯皺眉：「克萊因大人。」
「阿特麗斯，你不用替他說話。」西格蒙德抬起手，止住她，「我西格蒙德·克萊因在薩爾茨守了三十七年，太猶人在北邊做過什麼，我比聖殿裡那些穿金戴銀的老爺們清楚。
他們借錢給牧民，利息滾三滾，最後把人家的羊群、草場、甚至女兒都收走。
他們跟龍族做皮貨生意，以次充好，拿病死的獸皮充好皮，被蒼雷龍王的人查出來，還是薩爾茨替他們賠的禮。
十五年前，薩爾茨城西的礦工村鬧饑荒。太猶商人囤了糧，抬價三倍。我找他們談，他們嘴上說慈悲，手上算盤打得比誰都響。」
林恩沉默了。
西格蒙德看著他：「所以，你告訴我，勇者大人，你寫那篇文章的時候，知不知道自己在替什麼人說話？」
林恩把報紙放回桌上，沒有急著辯解。
他知道，這個時候如果說「我不知道太猶人是這樣的」，那不僅虛偽，還會讓西格蒙德更瞧不起他。
更何況，林恩自己就是雙聖共和國反太猶政策的制定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寄生蟲做過什麼。
但他也不能說「我就是覺得太猶人好」，那純屬自尋死路。
「牧首大人，」林恩緩緩開口，「這篇文章，是我寫的。」
西格蒙德冷笑：「你倒是敢認。」
「我認。」林恩說，「我寫的時候，就知道會被人罵。尤其是被您這樣的人罵。」
西格蒙德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但我要告訴您，那不是我本意。」
「哦？」西格蒙德挑眉，「那是誰的本意？筆自己動的？」
「是教廷的本意。」林恩說，「更準確地說，是聖殿裡那些需要這篇文章的人的本意。」
阿特麗斯看了林恩一眼，似乎沒想到林恩敢這麼說。
林恩繼續說道：「我是勇者。聽起來很風光，對吧？教皇召喚，女神賜福。可我這個勇者，在教廷里算什麼？我是招牌。招牌沒有自己的臉，別人讓它掛哪，它就掛哪。聖殿讓我寫，我不能不寫。」
西格蒙德盯著他：「你是說，你被逼的？」
「不全是。」林恩搖頭，「我也可以不寫。大不了不當這個勇者，可我還有隊友，還有同伴，還有教廷里那些真心對我好的人。我要是撂挑子，他們會被牽連，所以我寫了。但我寫的時候，心裡很清楚，那篇文章是放屁。」
西格蒙德的目光微微一動。
「太猶人是什麼樣，我在聖殿裡見得不少。」林恩說，「他們穿最貴的袍子，吃最好的宴席，嘴裡說著仁慈和慈善，背地裡把窮人當柴燒。我不喜歡他們。很不喜歡。」
西格蒙德和阿特麗斯紛紛震驚，因為阿凡達說得太直白、太露骨了！
壁爐里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火星順著煙道往上躥。
阿特麗斯緊急開口提醒道：「阿凡達，慎言啊。」
「哈哈哈，有意思！」西格蒙德倒是哈哈大笑：「你不必緊張，阿特麗斯，難道我還會把這小子的這番言論上報不成？還是說，你會舉報阿凡達？」
阿特麗斯搖頭：「這兒只有我們三人，一切話語都傳不出這座大廳。」
所以，咱們乾脆干票大的，學一學那個舉世聞名的異端林恩曾在王國北境的所作所為，咱們給教廷來一場『清君側』？」
林恩：「！！！」
阿特麗斯：「！！！」
……
（ps：讀者老爺國慶快樂！
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