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直門治安所的王副所長來得有點晚。
李子敬客套問道：「王副所長，您這時候來是有什麼指示嗎？」
王副所長很清楚這位李大廠長不是好相與的人，親眼見識過對方給別人扣帽子的能耐，是能講出要去城門樓繞一圈的狠人。
時隔兩年，王副所長記憶猶新，致歉道：「李廠長，我是真不好意思！」
「梁所長他們出去摸排，我一時半會兒聯絡不上。」
「他們剛回到所里，我得了空了就趕過來了。」
誠懇的道歉消除了李子敬心中的小小不滿，「人在外面通訊不方便，都理解。」
王副所長繼續解釋道：「本來梁所長想親自過來的，我見他實在是太累了，讓他先在所里歇兩口氣。」
別人一直在外面跑來跑去，李子敬不是沒有同理心的人，徹底原諒了對方這麼晚才過來。
「今天這麼熱的天，冒著大太陽在外面找線索，是蠻辛苦的。」
聽到這話，王副所長算是鬆了一口氣，「要是能有所收穫，工作辛苦一些也值了。」
「但是梁所長他們鞋都跑爛了，有用的線索還是沒找到。」
「李廠長，現在我們所就指望從你們這裡獲得關鍵線索了。」
李子敬不接這個茬，「我們這的希望也不大，罪犯已經被嚇跑了，可能不會再來了。」
王副所長分析道：「離上次十字坡差點被抓總共沒幾天時間，又敢來你們廠犯案。」
「罪犯的膽子很肥！再來你們這裡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只是涉及可能性，李子敬贊同道：「是有這個可能，這也是我想要安排一些人蹲守的原因。」
「我們所里會全力支援這項工作的。」
「那你們能抽出多少個人過來？」
王副所長尷尬道：「我們所人手不是很多，抽出兩三個人還是可以的，你們準備安排幾個人？」
口號震天響，實際才兩個人。
李子敬又有了一點小不爽，撇撇嘴說道：「我是準備了6個人，把保衛科在交道口廠區的人全集合到這裡來使用了。」
王副所長陪笑道：「用不著這麼多人，你們安排三四個人足夠了。」
「你們所一直沒訊息，我就想著我們自己負責我們廠職工的安全了。」李子敬也不是故意譏諷，講的都是事實。
「誤會！誤會，都怪我沒有提前給你們打一個電話。」
王副所長趕忙轉移話題，「你們察看過現場沒有？罪犯從哪裡潛入你們廠的？」
李子敬詳細說道：「窗戶後面的位置仔細檢查過了，因為水泥地面打掃得很乾淨，沒有留下腳印痕跡。」
「在靠近二期工程的那個水泥地面上，發現了一些不該有的泥土，可惜上午就曬乾了，加上風吹的塵土，沒有明顯的腳印。」
「當圍牆用的鐵絲網沒有被破壞，我們討論了一個最有可能的結果，罪犯是從二期工程留來做大門的那個口子進來的。」
王副所長真心實意道：「你們的工作做得很完備。」
「晚上的蹲點計劃也做好了吧？我們來配合你們工作。」
別人的姿態很低，李子敬也跟著客氣謙虛道：「我們廠保衛科的人，只在交道口治安所學了幾天時間，都是些新兵蛋子。」
「這次的蹲守計劃還是得聽你們的指揮。」
王副所長說著好聽話，「您太謙虛了！您幾次幫助我們分局偵破重大案件，我們所也是收到了情況通報的。」
李子敬哈哈笑道：「我那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純屬運氣使然。」
「現在我先帶您走一遍現場，您給幫忙指點指點。」
王副所長回應道：「我還是先熟悉一下地形吧。」
實地檢視後，王副所長同樣認為，罪犯應該是從二期工程留來做大門的那個口子進來的。
沒有發現足跡指紋，只能賭運氣了，守株待兔。
運氣一般般，一伙人蹲守了一夜毫無所得。
第二天。
早上。
東直門廠區大門內站著好幾個人。
李子敬騎腳踏車匆匆趕到，「燕記者他們還沒到嗎？」
鄧長玉搭話道：「人還沒來，可能在路上被耽擱。」
「幸好他們還沒到。」李子敬在東廂房親自看著石匠大師傅動工了才趕來這裡的。
鄧長玉關心道：「你可以不用這麼急著趕過來的，先把家裡的事情安頓好。」
李子敬把腳踏車扶進廠里，「砌地基而已，小事一樁。」
「燕記者已經提前告訴我們了，今天跟他一起來的人是國內部工業財經組的高階記者。」
「我還是早點到的好，免得新華社的那位記者同志覺得我狂妄自大。」
態度恭謹一些，沒什麼不好的。
鄧長玉猜測道：「上回燕記者交上去的材料，後面一直沒有音訊了。」
「這回一同前來的馮記者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次的那份材料？」
李子敬肯定道：「應該無關！上回的材料是燕記者他們的社長要的。」
「不用多想，肯定是中央的那些大領導想看，一兩個月、三五個月、甚至一直沒有下文都很正常。」
鄧長玉有些小顧慮，「我是擔心咱們有哪些做得不好的地方，咱們好早點改正。」
李子敬無所謂道：「下個月『五返』工作組進駐我們廠，有什麼做得不對的，他們會指出來的。」
聽到這，旁邊站著的副支書柴飛鵬臉色更憂鬱了。
五星食品廠現在風評最差的廠領導就是他自己，肯定沒有好果子吃。
沒一會兒，記者燕雲山和一位文質彬彬的中年男子各自騎了一輛腳踏車到了大門口。
李子敬和鄧長玉等人連忙迎上前。
燕雲山笑著招呼道：「李廠長、鄧支書，勞煩你們久等了。」
李子敬微笑道：「我跟您實在話，我剛到還沒3分鐘，您要是早個4分鐘到這裡，我就會禮數不周了。」
燕雲山誤以為李廠長是先去忙了工作組的事，「這樣不會耽誤你在紅星軋鋼廠的工作吧？」
李子敬笑著回應道：「不會。」
「工作組正在動員車間的工人，讓他們自己選舉車間幹部。」
「現在是車間的工人說了算的時候了，工作組也就起個監督的作用。」
「工作組有好幾個人在那盯著，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燕雲山疑問道：「怎麼選車間幹部？」
李子敬把工作組的方案介紹給兩位記者同志聽。
燕雲山和中年人都沒有發表意見，這年頭有各種各樣的大膽嘗試，軋鋼廠這種選幹部只能算是其中很平常的一種。
小插曲過後，燕雲山把同伴馮記者介紹給五星食品眾人認識。
然後李子敬引著兩人進廠去味精車間、羽絨車間參觀裝置安裝，宿舍、澡堂、食堂等生活設施也沒有落下。
窗幾明亮的食堂飯廳。
李子敬邀請道：「明天我們準備在胡家溝農副業基地舉辦一個香菇品鑑會。」
「馮記者您要是有空的話，歡迎您來指導我們的工作。」
馮記者聽燕雲山講過，有所了解，「指導談不上，明天剛好有空。」
「你們用木屑種植香菇的設想挺好的，透過降低香菇的種植成本，最終降低罐頭的生產成本。」
「這種穿透式的降本增效，是很多工廠不具備的。」
李子敬笑眯眯道：「這是我們廠的一項老傳統。」
「在罐頭生產當中，罐頭瓶、水果、豬肉、鴨肉、香菇這些原材料占了成本的大頭。」
「所以我們廠主導了醱酵豬飼料、羽絨產品的研發工作，讓豬肉的成本大幅降低、鴨子的經濟效益更高。」
「木屑香菇只是現在才出成果。」
馮記者主要負責工業財經方面的報導，也就進一步問道：「你們都是在農副產品方面下功夫，罐頭瓶也是一個成本大項。」
「罐頭瓶子這方面，你們有沒有鑽研一些降本增效的措施？」
李子敬侃侃而談說道：「罐頭瓶分為兩大類，一類是馬口鐵的鐵罐頭瓶，還有一類的是玻璃瓶。」
「京城玻璃廠幾家分廠的玻璃瓶工藝已經是全國一流水平，降本難度很高，我們廠的技術能力有限，沒有做這方面的工作。」
「鐵罐頭瓶的生產工藝，我們廠的勞動生產率會比上海梅林罐頭廠差30%左右，成本會高5分錢左右。」
「請了天津罐頭廠的技術員幫我們分析，這是由於我們廠的機械裝置比較落後導致的。」
「為此，我們已經找了九江的江西輕工機械廠、汕頭輕工機械廠，還有舟山的輕工機械廠，發函徵詢老舊裝置技術升級方面的建議。」
馮記者更納悶了，「京城就有好多機械廠，怎麼千里迢迢的去找他們？」
李子敬解釋道：「我說的那三家單位是我們國內比較有實力的罐頭裝置廠家。」
馮記者恍然大悟道：「你們的工作很全面啊！」
李子敬自謙道：「其實也沒什麼，全國各個廠家的生產成本一目了然。」
「哪個廠家的成本低，我們就跟哪個廠學，聽取先進單位的建議，他們都說這三家單位技術實力比較強，我們就發個函過去試一試。」
馮記者笑問道：「有些廠低報生產成本，實際上一點也不低，你們有沒有上過當？」
李子敬中規中矩道：「暫時還沒有。」
「味精方面，發酵的生產工藝是在我們廠做的中試，都是其他味精廠來我們這裡學。」
「羽絨服更不用說了，目前國內只有我們廠一家單位在生產。」
「罐頭方面，我們主要學的是天津罐頭廠、南京罐頭廠，還有上海的幾家罐頭廠，我們都是派人去他們廠里學。」
五星食品廠生產的產品工藝簡單，一般遇不上那種比較複雜的成本計算，不容易被忽悠。
燕雲山接話道：「李廠長、鄧支書他們不是死板的人，那些人的小伎倆瞞不過他們的火眼金睛。」
接著，燕雲山手指另一邊空蕩蕩的視窗。
「想看你們廠搞的兩家食堂打擂台，結果我這次還是沒能看到。」
李子敬惋惜道：「一期工程完工，建築公司的那一大堆職工去其他工地了。」
「我們廠的職工又不是全在這邊吃飯，客源數量太少了，支撐不起兩家食堂。」
「下個月就能支棱起來了，區勞動科會分配一批新職工給我們廠。」
燕雲山轉念一想道：「是補充給味精車間和羽絨車間的吧？」
李子敬確認道：「是的，廣州出口商品交易會上，交易團的人替這兩個車間接到了好幾份出口訂單。」
「我們廠和微生物所正在合作研發複合口味的調味品，也需要一些技術員參與進來。」
沒聽過，燕雲山只覺得每次來都能聽到新東西，「複合口味的調味品是什麼？」
李子敬簡單說道：「往味精里新增一些其他鮮味成分，為群眾提供更豐富口感的調味料。」
馮記者也頗有興致的問道：「是你們出產的香菇嗎？」
李子敬委婉的說道：「香菇提取物只是其中的一個研究方向，現在重點攻關的是把雞湯的香味融合進味精里。」
實際上香菇產量才那麼一點點，五星食品壓根還沒開展對香菇的研究。
燕雲山懶得一樣一樣問，直言道：「你們不要藏著掖著了，還有什麼新專案都說出來聽聽。」
李子敬微笑道：「真沒藏著，只是還沒成功，我們不好亂講。」
「現在市面上雞蛋過剩，雞蛋清可以用於製作蛋糕，雞蛋黃可以用來製作蛋黃醬，蛋黃醬也是一項不錯的出口專案。」
馮記者驚訝道：「你們還想要生產蛋糕？你們又要增加一個新的行當了。」
李子敬立馬否認道：「沒增加新行當！我們五星食品廠的名字上清清楚楚的寫了食品兩個字。」
「我們也是為農村的社員著想，雞蛋過剩了，做成咸雞蛋也吃不完，只有增加銷路，雞蛋的價格才不至於下跌太多。」
雞屁股銀行是好些農村家庭平時唯一的現金收入來源。
雞蛋不是純粹的固定價格，執行淡季、旺季的浮動價格，國營單位還好點，集貿市場上，雞蛋價格波動比較大。
由於雞蛋可儲存的時間不長，在旺季的時候，雞蛋賣不起價，有點類似於糧食豐收的時候穀賤傷農。
所以李子敬不是鬼扯出來的理由，他是聽到光頭陳小二發牢騷的時候，想著做一點什麼。
英美的人沒有做菜的能力，喜歡搞一些蔬菜沙拉，蛋黃醬也算是一個消費大項。
至於製作蛋黃醬所需要的油脂，可以用出口的大豆來搞，也算是提高了出口附加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