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自己參加了紅星軋鋼廠的工作組，對工作組的工作性質是了解的。
所以他沒有帶副廠長吳四娣過來，也沒有直接提出工作組的菜雞不要在罐頭車間拖後腿了。
而是委宛的勸組長劉一心等人去難度值低一些的奶茶配料車間。
『同吃同住同勞動』的『同勞動』，沒有說一定要參與哪一個車間的勞動，換一個簡單的車間也是『同勞動』。
劉一心所在的市輕工業局是五星食品廠上級的上級。
能不得罪人那是儘量不得罪，李子敬微笑勸道：「劉組長，奶茶配料車間確確實實更缺人。」
「至於罐頭車間這裡，你們可以在交接班的時候來幫忙打掃衛生，正好有利於你們找工人談話聊天。」
「你們也下過了車間了，我們廠的工人都是非常優秀的，他們在上班時間內從不閒聊。」
副組長紀永學打圓場說道：「確實沒有人上班閒聊天、抽閒煙那些壞毛病！」
「每個人都在抓緊時間完成手頭上的工作，連上廁所都是小跑著去、小跑著回來。」
紀永學還不忘給劉一心使眼色。
劉一心想了想，工人上班時間不願意說話，硬待著沒啥用。
五星食品廠可能有的貓膩，他們可以在奶茶配料車間盯著罐頭車間，離開還能讓五星食品廠的人放鬆警惕。
劉一心同意道：「我們這就去奶茶配料車間幫忙，那裡需要多少個人？」
李子敬笑眯眯道：「今天比較緊急，你們這五六個人都過去吧，明天的人數，到時候再看了。」
紀永學對劉一心商量問道：「那我們現在就過去吧？」
劉一心答應道：「那就走吧。」
李子敬笑著客套道：「真是麻煩你們。」
副組長晏禮笑盈盈道：「李廠長您太客氣了，和你們一起把生產搞上去本來就是我們的工作任務。」
李子敬嘴裡說著好聽話，「市里能把你們送到我們廠來，簡直是一場及時雨。」
晏禮笑道：「李廠長您別嫌我們幫倒忙就行了。」
李子敬笑著自貶道：「這不能，我自己第一回頂上生產線的時候還不如你們呢。」
應酬了幾句，李大廠長去了味精車間，生產雞精所需要用到的肌苷酸、鳥苷酸還在想辦法中。
好在，我國此時在微生物發酵方面的研究水平在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
解決從無到有的問題並非不可能，關鍵還是研究經費的支援力度。
五星食品廠最近比較有錢，微生物所的好幾名研究員在陳研究員帶領下，還有一批研究助手，正在攻關這個專案。
見李子敬走人了。
工作組的幾個人也去了奶茶配料車間，得了一項非常簡單的工作，給煮熟了的芋子剝皮。
坐在小凳子上的晏禮說道：「這活我們要是還做不好，那就真的說不過去了。」
同樣是坐在小凳子上的紀永學自嘲道：「罐頭車間那些切豆角的輕鬆活，我一開始認為我們能夠勝任。」
「可惜啊，經過實踐發現，我們速度和工藝都不達標，還占著地方耽誤時間。」
芋頭太燙了，劉一心急忙把手伸進清水盆里，「我們在罐頭車間幹得也沒太差。」
晏禮直言道：「速度慢了一大截，長短還不一。」
劉一心辯解道：「他們對豆角長短的要求太嚴格了！」
「別說我們這樣的生手，那些要求就是對熟練工人來講，也太嚴格了。」
「我覺得五星食品廠有點過度要求了，達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了。」
晏禮沒有再唱反調，「我也覺得，要求的標準有點太嚴了，但是吳四娣副廠長說南方那些罐頭廠的生產標準就是這樣。」
感覺手好點了，劉一心又開始剝芋子，「她也就是嘴上那麼一講，是真是假咱們也不知道。」
紀永學把剝好的芋子扔進大盆里，「我和生產線上的班長劉春月聊天談到過，她說五星食品廠正跟市菜蔬公司協商生產隊的種植面積。」
「事情要是談妥了，明年生產隊的種植面積上去了，五星食品廠會引進機器裝置，用機器替代掉工人。」
「可能南方那些罐頭廠的標準是機器生產出來的標準。」
晏禮讚同道：「你說的這個最有可能，不然解釋不了標準為什麼定得那麼高！」
紀永學笑了笑，「從這裡可以看出，五星食品廠對質量的把關是很嚴格的。」
「質量這方面，五星食品確實沒得講。」
晏禮想到剛才切的不好的豆角不能用於製作做罐頭，只能拿去黎明食堂炒菜用。
對於這點，劉一心沒有再出言反駁。
一場小插曲表面上消弭掉了。
晚上。
下班後。
城西一處古色古香的小酒館裡，燈光昏黃而溫暖。
兩名中年男子，面對面坐著，酒杯輕碰。
工作組的組長劉一心輕抿一口酒，眉頭微皺，緩緩開口道：「老張，不是我不幫忙！」
「工作組進駐的這一個星期，我們是天天找五星食品廠的人談心問話，愣是沒有找到一絲的不妥當。」
「他們的帳目是我見過最乾淨的，實話告訴你，咱們市輕工業局的帳目都沒他們的清楚。」
年齡不是很大的老張，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慮，「一家工廠，不太可能沒有一點瑕疵吧？」
劉一心放下酒杯，「你不信我說的，你可以親自去五星食品廠親眼瞧一瞧。」
老張連忙擺手，語氣中帶著幾分歉意，「老劉，言重了！我怎麼可能不信你呢！」
「只是這事兒不著急，工作組進駐的單位，一開始沒發現問題，後面發現很多很嚴重問題的，這樣的例子還少嗎？」
劉一心夾了幾顆花生米吃，「我今天上午帶人在罐頭車間參加勞動，被李子敬要求去奶茶配料車間。」
老張拿起小酒盅給劉一心倒酒滿上，同時等對方嘴裡的下文。
劉一心示意別倒得太滿了，「我起初還以為，他們是想搞貓膩，不想讓我們在罐頭車間礙手礙腳，結果白盯了一天，啥事也沒有。」
「他們沒有再搞計劃外的銷售了？」老張給自己的酒杯也倒了些。
劉一心確認道：「我問過工作組的人，全都沒有發現異常。」
老張若有所思道：「這麼說來，五星食品廠很規矩了？」
劉一心回應道：「李子敬、鄧長玉他們也承認，之前沒有接到計劃任務的時候，他們透過商業局、糧食局消費合作社，對外銷售過幾批物資，但是從沒有售賣給那些投機倒把的個人。」
說到這裡，劉一心怕老張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提前說道：「那些試生產期間的銷售，我作為工作組的組長，也不可能雞蛋裡挑骨頭的揪他們的小辮子。」
老張心中確實有些小九九的，聽到這話打消了念頭，「五星食品這麼守規矩，要是你求全責備，會影響你在工作組的工作。」
劉一心再次強調道：「老張你明白我的難處就好！」
「不是我不幫忙，在可行可不行的時候，我嚴格一點沒什麼。但我不可能無中生有，工作組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
「兩個副組長，一個市教育局的人，跟李子敬有舊；另一個城東商業局的人；我要是做得太過了，他們兩個不會支援我的。」
老張沉吟道：「帳目清楚沒有問題，工人也沒有反映問題的，那位李子敬看來做好了準備了。」
劉一心輕聲說道：「他自己在軋鋼廠工作組查了好些人，順帶著改掉了五星食品廠的好多毛病。」
「而且你那外甥之前舉報了一大堆不合規的事情，五星食品已經按著舉報信把那些問題都整改好了。」
「我不可能把這些問題再翻出來說事。」
確實要怪到自己外甥的頭上，老張放棄道：「我回去跟我那外甥說一聲，不能讓你太難做了，這事就這麼算了。」
劉一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還不知道你？你還是先回去說服你媳婦吧！」
沒有不好意思，老張坦言道：「先把我外甥說服了，他都不想折騰了，我媳婦那裡自然也就好辦了。」
劉一心豎起大拇指，贊道：「你還學聰明瞭！」
老張端起酒杯，「這次麻煩你了。」
「老張！你這話說的太見外了。」劉一心也端起酒杯。
「一切盡在不言中，幹了。」
「幹了。」
第二天。
一大清早。
宣武，范家胡同。
一棟五層的小樓下面。
老張找到了外甥，在稅務局稅政二科上班的汪春海。
「春海，我同事老劉查過帳了，五星食品的帳目做得很乾淨，沒有找出錢上面的問題。」
汪春海還沒有把掉了的兩顆門牙補回去，嘴上漏風的說道：「姨夫，您那同事沒有上心吧？」
「只要願意找，任何一家工廠的帳目肯定都能找出一些問題的。」
姨夫老張在來之前就猜到了外甥會這麼想，「工作組那麼多人都沒找出來，不是他一個人沒找出來。」
汪春海不死心問道：「那還有其他方面的吧？像是違反規定的操作。」
姨夫老張說壓著聲音說道：「因為之前的舉報，五星食品廠已經整改過一回了，現在無從下嘴。」
「你也知道，工作組的人是由各個部門湊一起的，老劉雖然是組長，也沒辦法一言而定。」
「像是城東商業局的那個副組長，就不會允許老劉隨便給五星食品扣帽子。」
上回花錢的舉報信又幫了五星食品廠一把，汪春海心裡有多麼鬱悶就不用說了。
汪春海更恨跑路了的陳繼槐，對方一走了之，五星食品廠職工的怒火全讓他一個人擔著了。
也正好用來打感情牌，汪春海苦著臉說道：「姨夫，您看我這麼慘，全是五星食品廠的人給害的。」
「你之前的那些舉報信，惹了眾怒。不被人知道還好，被人知道了，你這個...。」姨夫老張其實想說活該的。
汪春海否認道：「真不是我舉報他們的。」
「我之前只跟李子敬有仇，我跟五星食品廠沒仇。」
「說起來，這事都怪陳繼槐那個混蛋，我得到訊息，他被趕出了五星食品廠。」
「我想著我和李子敬有仇，就找陳繼槐多了解一些五星食品廠的事，以備將來不時之需。」
「誰能想到陳繼槐那麼恨五星食品廠，把整個廠一起舉報了，把我也拖下水了。」
姨夫老張懶得點破汪春海的謊言，「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為了保住你現在這個崗位，你家已經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了。」
「你安心在單位好好表現，不要再惹事了。」
汪春海苦著臉哀求道：「姨夫，我現在冤得很啊，這口氣不出我實在是難受。」
姨夫老張對跑路的陳繼槐很不滿，「把陳繼槐找出來，找他算帳。」
汪春海還真有訊息，「陳繼槐好像跑去東北的犄角疙瘩了，但是找到他也沒用啊，我這門牙又不是他打掉的。」
就外甥現在這個鬼樣子到自己老婆面前抹眼淚哭訴一場，姨夫老張不用想也知道家裡會雞飛狗跳。
「那你說吧，你還想怎麼辦？」
汪春海懇求道：「姨夫您幫我再求您那同事一次。」
「工作組進五星食品廠才1個星期時間，很多事情都還不了解。」
「我也不求他做那些違法的事情，只要能卡得嚴格一點，足夠五星食品廠喝幾壺的了，我也算是出了心頭這個口惡氣。」
這個要求有可行性，姨夫老張答應道：「那我就再豁出這張老臉，求他試一試。」
「你安心上班，不要再搞小動作了。」
姨夫老張特意叮囑了一句。
汪春海心想不搞小動作是不可能的，臉露委屈道：「姨父您還是不相信我啊！」
姨夫老張確實不信，「你別再惹禍就好了。」
遠在五星食品廠的李子敬，不知道有一隻小臭蟲仍是不知死活。
交道口廠區大門口。
從外面回來的李大廠長遇上了胡家溝的胡隊長。
「胡隊長，你們今天這是送菜進城？」
「是啊，緊趕慢趕的，總算是及時送到了。」
李子敬伸手邀請對方進院子裡聊，「最近比較忙，我都沒去看你們的菜地，聽說收成還不錯？」
胡隊長有事相求，也就跟著一起進院子裡了，「今年風調雨順，收成比去年好些。」
「菜多了也很煩人，要跟其他生產隊爭搶蔬菜上市的時間。」
李子敬笑問道：「爭搶上市時間？」
胡隊長邊走邊說道：「我們今天送來的小白菜，好幾個生產隊都給朝內菜市場供貨，採收的先後順序就有說道了。」